北約的裂痕與國際秩序的轉折：從防禦同盟到體系鬆動

  【丁連財的政治與國際關係評論】北約的裂痕與國際秩序的轉折：從防禦同盟到體系鬆動

美國總統唐納·川普與國務卿馬可·盧比歐對歐洲盟國在美伊衝突中的「不支持、不協助、不支援」（西班牙與義大利拒絕美國軍機使用其基地，法國拒絕美國運往以色列的軍事物資通過領空，英、法、德等國對美國呼籲派遣軍艦護航油輪通過荷姆茲海峽不理不睬）表達強烈不滿，這表面上看似一次外交摩擦，但實質上，它揭示的是北大西洋公約組織 (NATO)內部長期潛伏的根本張力：北約究竟是一個防禦同盟，還是一個可被美國動員的全球軍事工具？

這個問題若無法解決，北約即便形式上存在，也可能在功能上逐步空洞化，最終引發二戰後國際秩序的重大重組。

一、公約第五條款的界線：防禦承諾與進攻戰爭的分野

北約的制度核心，是其第五條集體防禦條款。自1949年成立以來，這一條款的精神始終明確：只有當成員國遭受攻擊時，其他成員才有義務提供協助。歷史上唯一一次正式啟動，是在美國受到九一一恐佈攻擊事件之後。

即使啟動北約第五條款，盟國必須出兵協助美國攻打窩藏賓拉登的阿富汗塔利班政權，但有一些盟國加上附加條件才出兵，譬如德國士兵不参與第一線作戰行動，只擔任類似警察的維安成員。

在歐洲國家的理解中，北約是一種帶有高度法律與道德約束的防禦契約，而非一種可隨意動員的軍事聯盟。

然而，美國部分政治人物（尤其是川普陣營）對北約的理解則逐漸轉向工具性：既然美國長期承擔主要軍事成本，盟友就應在戰略上配合美國的行動，即使該行動並不符合嚴格的「被攻擊」前提。

當美國對伊朗採取主動軍事行動時，歐洲國家拒絕提供基地、空域與後勤支援，正是基於這一制度理解的差異。他們認為，這並非集體防禦，而是一場選擇性的進攻戰爭，北約並無義務參與。

這種分歧，並非「枝微末節」（technicalities，此英文字在此若被譯成「技術」，是重大翻譯錯誤，請參見丁連財在網誌【丁連財的翻譯與出版研究評論】中的專文解析說明）的爭議，而是對北約存在意義的根本分裂。

二、同盟信任的侵蝕：從制度到心理的瓦解

同盟的本質，不只是條約條文，而是「可信承諾」。北約之所以能在冷戰期間有效運作，是因為各國相信：在關鍵時刻，彼此真的會為對方而戰。

然而，當美國質疑歐洲盟國「不願承擔責任」（商人總統川普以「成本效益觀點審視北約，要求各成員國大幅提高國防預算，而非依靠美國軍力坐享其成），同時歐洲又懷疑美國「濫用同盟」時，這種雙向不信任便開始侵蝕整個體系。

其結果並不一定是立即解體，而更可能是一種更隱蔽、但更危險的狀態：

名義存在，實質失效。

在這種情況下：

條約仍在

機構仍運作

但關鍵時刻不再協同行動

這種「空洞化的同盟」，比正式解散更難應對，因為它會在危機時刻突然失靈。

三、歐洲的戰略困境：從依附安全到被迫自主

若北約功能弱化，歐洲將面臨自二戰以來最嚴峻的安全轉型壓力。

長期以來，歐洲安全架構建立在三個支柱之上：美國的核保護傘、跨大西洋軍事整合、以及快速部署能力。這些能力大多由美國提供或主導。

一旦這些支柱動搖，歐洲將不得不重新思考自身防衛模式。

一種可能的方向，是由歐洲聯盟推動更深層的軍事整合，建立某種形式的「歐盟軍」。然而，這條路面臨諸多現實障礙，例如法國與德國在戰略文化上的差異，以及東西歐對威脅認知的不一致。

另一種更現實的發展，是歐洲內部出現多個小型安全集團。例如由法國提供核保護的核心圈，或由東歐國家組成的防俄聯盟。這將導致歐洲安全體系的碎片化，取代原有的整體性架構。

四、俄羅斯的機會窗口：從遏制到滲透

對俄羅斯而言，北約的弱化意味著戰略壓力的顯著下降。

在北約強勢存在時，俄羅斯面對的是一個高度整合、反應迅速的軍事體系；但若北約內部出現裂痕，俄羅斯無需進行全面軍事擴張，只需透過「灰色地帶」手段——例如資訊戰、能源操控、政治滲透——便能逐步擴大影響力。

特別是在東歐與波羅的海地區，一旦安全承諾出現疑問，這些國家的戰略處境將迅速惡化，進一步加劇區域不穩定。

五、美國角色的轉變：從秩序維持者到選擇性介入者

川普式戰略的一個核心邏輯，是將同盟關係視為一種成本—效益計算，而非價值共同體。這意味著，美國可能逐步放棄「全球秩序維持者」的角色，轉而成為一個選擇性介入的強權。

在這種模式下，美國不再承擔全面安全責任，而是聚焦於自身核心利益，例如印太地區、能源通道或戰略競爭對手。

這種轉變，將使國際體系從以美國為中心的穩定結構，轉變為多個權力中心並存的動態格局。

六、中東與全球能源秩序的連鎖效應

以荷姆茲海峽為例，其戰略重要性在於它是全球能源運輸的關鍵節點。

若北約無法協調行動，而美國又要求盟國分擔護航責任卻遭拒，則可能出現兩種情況：要麼由美國單獨承擔高昂成本（這不可能），要麼各國各自行動，導致安全機制混亂。

無論哪一種情況，都將增加市場不確定性，推高能源價格，並將區域衝突外溢為全球經濟風險。

七、國際秩序的結構性轉變：從規則到權力

自冷戰結束以來，國際秩序大致建立在多邊主義（multilateralism）、制度合作與規則導向之上。然而，北約若出現實質性弱化，將動搖這一體系的核心支柱。北約盟國對川普的批評就是他一直走的是單邊主義（片面主義，unilateralism），自己愛怎麼做就怎麼做，譬如違反國際法而派特種部隊逮捕委內瑞拉總統馬杜洛。

一旦美國與北約撕破臉，世界可能逐步回到更接近19世紀的狀態：強權競爭、區域勢力範圍與臨時聯盟取代穩定制度。國際政治將不再以規則為主，而是以權力分配為基礎。而以權力分配為基礎，要維持世局的穩定，就要在不同集團之間存在權力均衡（balance of power）。

八、結論：北約危機的真正意義

因此，北約的問題並不只是美歐之間的一次政策分歧，而是關於一個更根本的問題：

美國是否仍願意提供全球公共安全？

如果答案趨於否定，那麼北約的弱化將只是表徵，其背後真正發生的，是整個後冷戰國際秩序的終結。

在這樣的歷史節點上，北約的未來不只是軍事問題，而是世界將走向何種秩序形態的關鍵指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