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普治下的美國外交是理想主義或現實主義外交
【丁連財的政治與國際關係評論】川普治下的美國外交是理想主義或現實主義外交
在美國外交思想的長河中,「理想主義」(idealism)與「現實主義」(realism,Realpolitik) 從來不是單純的學術分類,而是反覆出現在歷史轉折點上的兩種行動邏輯。前者相信國際政治可以被道德原則、制度安排與普世價值所引導,典型代表如Woodrow Wilson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後提出的「十四點和平原則」,以及Jimmy Carter將人權納入外交核心;後者則強調權力分配、國家利益與戰略均勢,其經典實踐則是Richard Nixon與其國家安全顧問兼後來國務卿Henry Kissinger在冷戰高峰時期所推動的外交布局——從越戰退場到聯中抗蘇,無不體現出精密計算的權力政治。
若以這一歷史對照來審視Donald Trump上任以來的對外政策,很快會發現,他既難以歸入威爾遜式的理想主義傳統,也與尼克森—季辛吉式的現實主義存在重要差距。川普的外交確實大量運用現實主義的工具,例如關稅、軍事威懾與雙邊談判,但其運作方式卻缺乏傳統現實主義所強調的長期戰略與制度穩定;同時,他又偶爾訴諸價值語言,卻並未真正承擔理想主義所要求的國際責任。較為準確的說法,是川普將現實主義的手段置於一種「交易式民族主義」的框架之中。
這種特質,在對中國政策上表現得尤為明顯。川普政府自2018年起發動對中貿易戰,以高額關稅與科技封鎖試圖重塑雙邊關係,其核心邏輯接近典型的現實主義:將中國視為主要戰略競爭者,並透過經濟與科技手段削弱其崛起動能。然而,若與尼克森與季辛吉當年的操作相比,差異同樣鮮明。尼克森之所以選擇「聯中抗蘇」,並非單純出於短期利益,而是為了在美蘇對峙的結構中創造三角平衡,從而降低戰略風險並延長美國優勢。川普的對中政策則較少見到這種結構性的設計,他強調的是貿易逆差、產業回流與即時談判成果,較少建立能夠長期穩定競爭關係的制度性機制。
在對盟友關係的處理上,這種差異更加突出。傳統現實主義固然強調利益與成本分攤,但仍將同盟體系視為維持權力平衡的重要資產。尼克森與季辛吉在調整全球戰略時,並未動搖北大西洋同盟的根本結構,反而是透過重新分配責任,使其更具可持續性。相較之下,川普多次公開質疑North Atlantic Treaty Organization的價值,甚至將盟友關係近似為商業合約,要求以「付費多少」來衡量安全承諾。這種作法雖帶有現實主義的成本計算,但卻削弱了同盟作為戰略資產的長期穩定性,顯示出一種更為短期與交易導向的思維。
川普對敵對政權的態度,也同樣呈現出現實主義與個人化操作的混合。他與金正恩(Kim Jong Un)的直接會晤,在形式上突破了長期僵局,似乎符合現實主義「與敵人談判」的原則。然而,這些互動高度依賴領導人之間的個人關係,而非制度化的談判框架,最終亦未能在無核化問題上取得實質進展。與尼克森—季辛吉體系中那種層層鋪陳、精密設計的外交談判相比,川普的做法更像是一種高風險、高曝光但低制度化的嘗試。
如果說上述政策仍可歸入某種「弱化版的現實主義」,那麼川普對人權與國際制度的態度,則幾乎完全背離了理想主義傳統。從卡特以來,人權一直是美國外交的重要語言,即便在現實主義主導時期,也往往保留某種象徵性地位。然而,川普在與俄羅斯總統 Vladimir Putin 及沙烏地阿拉伯王儲 Mohammed bin Salman等領導人的互動中,明顯將戰略與經濟利益置於價值考量之上。對記者遇害等事件的淡化處理,使人權不再是外交決策的約束條件,而僅是可有可無的修辭資源。
同樣的邏輯也體現在他對國際制度的態度上。無論是退出Paris Climate Agreement,還是一度宣布退出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與UN Human Rights Council,都顯示他對多邊機制的根本不信任。對威爾遜而言,國際制度是避免戰爭與促進合作的必要條件;對川普而言,這些制度則常被視為限制美國行動自由、甚至被他國利用的框架。
儘管如此,川普並非完全排斥理想主義語言。在中東政策中,他推動以色列與多個阿拉伯國家的關係正常化,並以「和平」作為主要敘事。然而,若深入分析,這些安排更多是為了重組區域權力格局,特別是形成對抗伊朗的隱性聯盟。因此,即使在看似理想主義的政策包裝之下,其內核仍然是現實主義的權力計算。
綜合而言,川普外交確實大量使用現實主義工具,但其本質並非尼克森與季辛吉那種講究結構、均勢與長期穩定的現實主義,而是一種以短期利益為導向、強調雙邊交易與國內政治回報的操作模式。同時,他對國際制度與普世價值的疏離,又使其無法被歸入理想主義傳統。若勉強加以分類,可以說現實主義在其政策中佔據主導,但被重新塑造成一種「去制度化、去長期化」的版本。
因此,若說Woodrow Wilson象徵的是「建立世界秩序」,Richard Nixon與Henry Kissinger代表的是「在權力競逐中管理世界秩序」,那麼Donald Trump所展現的,則更接近於:他善於利用既有的國際秩序來獲取短期利益,卻缺乏維繫甚至重建這一秩序的意願與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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