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Vox Populi, Vox Dei 談伊朗神權政權與人民起義

 【丁連財的政治與國際關係評論】從Vox Populi, Vox Dei談伊朗神權政權與人民起義

Vox Populi, Vox Dei——人民的聲音即神的聲音；「民意即神意」。

天聽自我民聽，天視自我民視（尚書泰誓中：周武王伐紂誓詞）

這句拉丁語伊朗神權政體失效脈絡中，其實具有高度反諷、甚至顛覆性的政治神學意義。

一、這句話原本不是神權口號，而是警告語

先釐清一個常被誤解的背景：

在中世紀拉丁傳統中，Vox Populi, Vox Dei 原本並非讚美民意，而常被用來警惕統治者不可盲從群眾情緒。阿爾昆（Alcuin）甚至明言，這句話是危險的，因為群眾可能被激情與錯誤引導。

也就是說，它一開始並不是「民主神學」，而是反民粹的提醒。

二、但在神權政治中，這句話會被徹底翻轉

一旦進入神權政體語境，情況完全不同。

神權政治的核心主張是：

神的意志已被確定地託付給特定詮釋者

——教士、法學家、革命領袖

——而不是人民。

因此，在伊朗這樣的體制下，實際運作的是一個反向命題：

Vox Dei ≠ Vox Populi

神意不僅高於民意，甚至可以公然違逆民意。

而當人民走上街頭時，政權的回應並不是「重新聆聽神意」，而是宣告：

這不是人民的聲音

這是被誤導的聲音

甚至是「反伊斯蘭」「反革命」的聲音

三、為何此刻人民的聲音反而具有「神學殺傷力」

這正是問題的關鍵。

在伊朗，政權之所以無法靠實彈鎮壓終結抗議，不是因為它失去了暴力，而是因為它失去了詮釋神意的壟斷權。

當群眾普遍形成這樣的直覺判斷：

「如果這是神的國，

為什麼神只站在槍的一邊？」

那麼，人民的聲音本身就開始具有神學意涵。

不是因為群眾真的成了神，

而是因為神權政體已無法說明為何神永遠反對人民。

於是，Vox Populi 開始侵蝕 Vox Dei 的政治版本。

四、從政治神學角度看，這是一個不可逆的斷裂

在一個仍然穩定的神權體制中，邏輯是：

神意 → 政權 → 人民服從

而在伊朗當下情境中，邏輯正在被倒轉為：

人民的集體拒絕 → 神權敘事崩潰 → 政權只剩暴力

此時，即便革命衛隊仍能控制街道，

它也無法再控制一個更致命的問題：

「若神真的在此，為何只剩下子彈替祂說話？」

五、一句話總結（也是對那句拉丁文的政治神學回應）

在民主制度中，

Vox Populi, Vox Dei 是一個危險但必要的假設。

但在神權國家中，

當人民持續、普遍、跨階層地發聲時，

否認 Vox Populi，等同於親手殺死 Vox Dei 的可信度。

而這，正是伊朗伊斯蘭共和國目前真正面對的危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