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伊斯蘭在伊朗不再只是統治理念,而是一個自我防衛、持續擴張的權力結構

 【丁連財的政治與國際關係評論】【丁連財的神學與宗教研究論述】伊朗成為一種軍事化的神權國家。宗教不只規範法律與道德,更透過武裝力量維持其政治壟斷。對內,革命衛隊鎮壓異議;對外,透過代理戰爭輸出革命意識形態。政治伊斯蘭在此不再只是統治理念,而是一個自我防衛、持續擴張的權力結構。為何攏斷政軍控制力的伊朗伊斯蘭共和國從2026年年出開始出現全國性示威抗議,而革命衛隊以實彈射擊來鎮壓卻依然無效?






你的問題其實已經預設了一個關鍵悖論:

一個攏斷政權、軍權、意識形態與暴力工具的神權國家,為何在動用實彈鎮壓後,反而仍無法終結全國性抗議?

這正是伊朗伊斯蘭共和國進入「後革命衛隊穩定期」的徵象。下面我用結構性分析,而非事件敘述,說明為什麼「鎮壓失效」在這種體制中不但可能,而且幾乎是必然的。

一、問題不在「鎮壓力道不足」,而在「恐懼失效」

傳統威權與神權國家之所以能長期穩定,依賴的是一個簡單但有效的機制:

恐懼 > 不滿

但伊朗目前面對的不是局部動亂,而是恐懼邏輯本身的瓦解。

當群眾普遍認知到三件事,鎮壓就會失效:

第一,

個人服從不再換取集體安全

──即使沉默、順從、遠離政治,也無法避免經濟崩潰、失業、貨幣貶值、生活絕望。

第二,

死亡不再被視為最壞結果

──當「活著」等同於長期羞辱、貧困與無未來,暴力威脅的邊際效用急遽下降。

第三,

殉難敘事被政權耗盡

──革命政權最怕的是「它不再壟斷犧牲的意義」。

伊朗政權原本靠的是什葉派殉教神學來正當化暴力,但如今,死者不再被理解為「為伊斯蘭而死」,而是「死於伊斯蘭政權之手」。

這是致命轉折。

二、革命衛隊的根本弱點:它是「政權守衛」,不是「國家軍隊」

革命衛隊(IRGC)的力量極強,但它的角色定位反而使它在全面鎮壓中失靈。

關鍵不在火力,而在合法性結構。

1. 它守護的是「體制」,不是「社會」

當軍隊被普遍視為「國家的一部分」,鎮壓仍可能暫時奏效;

但當一支武裝力量被社會普遍理解為:

「保護少數神權菁英的私兵」

那麼,每一次開火都是政治負債的累積,而非威嚇的加強。

2. 革命衛隊已成為經濟寡頭

IRGC深度介入能源、建設、金融、走私與黑市經濟。

對抗它,已不再只是對抗宗教壓迫,而是對抗:

「一個壟斷資源、封鎖上升通道的權力集團」

這使抗議獲得了階級正當性,而不只是道德情緒。

三、抗議不再是「要求改革」,而是「否定敘事」

你點出的關鍵是:政治伊斯蘭已從統治理想,變成自我防衛的權力結構。

而這正是它最脆弱的階段。

1. 政權失去了「未來承諾」

早期伊朗革命提供三種承諾:

道德純潔

社會正義

反帝尊嚴

今天,對年輕世代而言,這三者全部破產:

道德 = 強制

正義 = 裙帶資本主義

反帝 = 國際孤立與貧窮

當政權無法再說服人民「再忍一下,未來會更好」,

鎮壓就只能延遲崩解,而不能逆轉。

2. 抗議的語言已經「去宗教化」

這一點極其重要。

過去的反對運動仍在伊斯蘭語彙內爭辯「真正的伊斯蘭」;

如今,越來越多抗議直接拒絕神權作為政治語言本身。

這意味著政權失去了一個關鍵優勢:

它再也無法把反對者簡化為「叛教者」。

四、全面鎮壓反而擴大抗議的結構性原因

在這個階段,實彈鎮壓會產生反效果,原因有三:

第一,

鎮壓證實了政權的虛弱,而非力量

──因為一個自信的神權政體,不需要對自己的人民開火。

第二,

暴力使沉默者被迫選邊

──原本觀望的中間層,會因親友受害而被捲入。

第三,

鎮壓切斷了「改革派幻想」

──當和平請願也遭實彈對待,體制內改革的敘事徹底破產。

此時,抗議不再期待讓政權「變好」,

而是開始思考「如何讓它結束」。

五、結論:伊朗並非缺乏暴力,而是失去了神話

所以,問題的答案不是:

「為什麼革命衛隊鎮壓不夠狠?」

而是:

為什麼再狠的鎮壓,也無法修補一個已經失效的政治神學?

伊朗伊斯蘭共和國的真正危機不在街頭,而在於:

殉教敘事不再動員

神權不再賦予意義

革命不再指向未來

武裝力量只能防守,不能再創造認同

當一個政權只能靠子彈說話時,它其實已經承認:

自己已經沒有故事可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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