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介書評《霍梅尼的幽靈 : 伊朗革命與好戰伊斯蘭的崛起 》《Khomeini’s Ghost: The Iranian Revolution and the Rise of Militant Islam》
【丁連財的政治與國際關係評論】書介書評《霍梅尼的幽靈 : 伊朗革命與好戰伊斯蘭的崛起 》《Khomeini’s Ghost: The Iranian Revolution and the Rise of Militant Islam》
作者:Con Coughlin
一、導論:為何是「幽靈」而不是「遺產」?
Con Coughlin 為本書所選的書名 Khomeini’s Ghost,本身即是一個高度政治化、亦高度理論化的判斷。
「幽靈」意味著:霍梅尼的影響並非僅以制度、文本或歷史記憶的形式存在,而是一種持續滲入現實政治、卻難以被正式清算或終結的力量。
本書的核心命題並非單純宣稱「霍梅尼影響深遠」,而是更進一步指出:
1979 年伊朗革命首次成功地將「激進宗教道德」與「現代國家主權」徹底縫合,從而為後冷戰世界提供了一種全新的政治暴力正當化範式。
在 Coughlin 看來,這才是霍梅尼真正的歷史突破——不是推翻君主制,而是證明宗教革命可以不經世俗化,直接奪取並長期壟斷國家權力。
二、革命前史:霍梅尼如何將什葉派神學「政治化」
本書前段花費相當篇幅描寫霍梅尼在庫姆的神學養成,但其重點並不在於教義細節,而在於神學角色的轉換。
在傳統什葉派中,烏里瑪(ʿulamaʾ)多半扮演道德仲裁者與末世等待者的角色,政治權力被視為暫時而可疑的存在。然而霍梅尼的關鍵創新,在於他將:
殉難敘事
反暴政倫理
伊瑪目缺席的末世神學
重新詮釋為**「神職者有義務直接接管世俗權力」**的理論依據。
Coughlin 強調,這一轉向並非神學自然演化,而是對現代民族國家現實的激進回應。霍梅尼並不是拒絕現代性,而是拒絕世俗化版本的現代性。
三、革命本身:群眾動員與政治神話的生成
在描述 1978–1979 年革命過程時,本書刻意淡化「自發性革命」的浪漫敘事,轉而凸顯象徵政治的操作。
霍梅尼在流亡期間,透過錄音帶、清真寺網絡與宗教節期,成功完成三件事:
將反沙(Shah,波斯語皇帝、國王)的不滿「神聖化」
將政治犧牲「殉道化」
將個人形象「超歷史化」
在 Coughlin 的分析中,霍梅尼已不再只是政治領袖,而是一個可被無限投射的革命符號。這為日後神權政治的不可挑戰性奠定了心理基礎。
四、關鍵論證一:革命後的真正斷裂點——「宗教佔領國家」
本書最具分析深度的段落,並非革命本身,而是革命「成功之後」。
Coughlin 明確指出,1979 年後伊朗的真正轉折,不在於伊斯蘭共和國的成立,而在於:
霍梅尼迅速將革命道德轉化為制度性暴力,並以神學名義取消任何替代性革命詮釋。
革命法庭、革命衛隊與「反革命」罪名,並非臨時措施,而是一套防止革命被再革命的結構性設計。
此處,本書隱含一個重要理論判斷:
一旦宗教成為國家主權的來源,它就必須摧毀所有其他詮釋上帝意志的可能性。
五、關鍵論證二:「法學家監護制」作為反民主的設計
Coughlin 對「法學家監護制」 (Velayat-e Faqih) 的分析,雖非神學細讀,卻在政治層面極為精準。
他指出,該制度的真正功能不在於治理效率,而在於:
永久懸置人民主權
將選舉降格為枝節性程序
使「神意」成為無法被問責的最高權威
因此,「霍梅尼的幽靈」首先是一種制度幽靈:
即便領袖更替、政策轉向,神權否決權仍如陰影般籠罩所有政治行動。
六、關鍵論證三:伊朗革命如何重塑「激進伊斯蘭的想像」
本書最具爭議、也最具啟發性的論點,在於對全球激進伊斯蘭的解釋。
Coughlin 並未主張遜尼派激進組織直接承襲什葉派神學,而是指出:
伊朗革命證明了一件事:宗教可以成功擊敗世俗國家,並以暴力建立長期政權。
這種「成功案例」本身,改變了整個伊斯蘭世界對政治可能性的理解。
在此意義下,霍梅尼的幽靈不在教義,而在革命方法論。
七、侷限與批判:一部清醒但不無偏向的作品
必須指出,本書仍帶有明顯的英美國家安全敘事色彩:
對伊朗內部改革派的社會根基著墨有限
對反帝國主義歷史記憶缺乏情感理解
對什葉派神學內部歧異處理較為工具化
然而,這些限制並未削弱其主要判斷的有效性。
八、結論:霍梅尼的幽靈,與神權政治的宿命
《Khomeini’s Ghost》最終傳達的,並非單純的反伊朗立場,而是一個更普遍的警告:
當宗教不再制衡權力,而是自我神聖化為權力本身時,它將失去自我修正的能力。
在這個意義下,霍梅尼的幽靈並非伊朗特例,而是所有政治宗教化實驗的共同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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