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介書評《最後的帝王:美國、伊朗與巴勒維王朝的覆滅》《The Last Shah:America, Iran, and the Fall of the Pahlavi Dynasty
【丁連財的政治與國際關係評論】書介書評《最後的帝王:美國、伊朗與巴勒維王朝的覆滅》《The Last Shah:America, Iran, and the Fall of the Pahlavi Dynasty》
作者 Ray Takeyh
在 2021 年出版的這部著作,被視為研究伊朗現代史的冷靜回歸。Takeyh 避開了過度的情感同情,轉而利用大量的解密文件,剖析了一個強大帝國如何在石油金錢與絕對權力的包圍下,因政治體制的「自體免疫崩潰」而走向滅亡。
一、 核心內容概要:制度性的自毀與政治真空
Takeyh 的核心論點在於:革命的發生並非偶然,而是巴勒維國王(Mohammad Reza Pahlavi)長期以來系統性地摧毀了國家所有穩定結構的必然結果。
1. 政治中層的消亡:摧毀「緩衝力量」
Takeyh 詳細論證了國王在 1960 年代後變得日益偏執。他不僅鎮壓激進派,更致力於削弱伊朗社會傳統的權力結構——包括有聲望的地主、地方紳士、獨立商人和溫和派宗教領袖。
結果:當國家與普通民眾之間失去了這些「中間緩衝層」後,社會矛盾直接撞擊皇權。
真空效應:國王成功清除了所有「世俗且理性的反對派」,這反而讓不受控制的清真寺成為伊朗境內唯一倖存的、具備組織動員能力的政治空間。
2. 「僕人式」政府與決策癱瘓
書中對伊朗官僚體制的腐蝕有深刻描寫。Takeyh 指出,國王在統治後期不喜歡聽取反對意見,導致內閣成員與將領多為「唯唯諾諾者」。
平庸的專制:這種權力結構導致在 1978 年危機爆發時,整個政府系統因「等候國王一人裁決」而陷入集體癱瘓。
情報失靈:祕密警察(SAVAK)雖然殘酷,但由於報喜不報憂,反而讓國王對底層民怨的深度產生了致命的誤判。
3. 美伊關係的「情緒勒索」機制
Takeyh 重新定義了美伊盟友關係。他反駁了國王是「美國傀儡」的說法,反而展示了國王如何精明地利用冷戰局勢來制約美國:
武器換忠誠:國王常以「倒向蘇聯」或「破壞石油供應」為籌碼,迫使華盛頓提供最尖端、甚至連美軍自己都尚未普及的武器。
戰略麻木:美國政府(從艾森豪到卡特)因過度依賴國王作為「中東憲兵」,選擇性無視了伊朗內部日益嚴重的非法治現象與經濟通膨。
二、人物形象的去神話化剖析
Takeyh 透過制度視角,重新審視了關鍵歷史角色的政治特質:
巴勒維國王:自負與軟弱的矛盾統一
不同於其他書中將其塑造成「不忍流血的仁君」,Takeyh 認為國王在繁盛期極度自負、拒絕分享權力;但在真正的生死關頭,他缺乏身為領袖應有的決斷力。他的失敗在於他既想要絕對權力,卻又無法承擔絕對權力帶來的政治風暴。
柯梅尼(Khomeini):接收「權力剩餘」的政治家
Tajeyh 強調柯梅尼並非僅是宗教領袖,他更是一位極其敏銳的政治觀察家。他看準了國王已經剷除了所有競爭對手,因此他只需將宗教語言轉化為「反獨裁、反西方」的民粹口號,就能接收整個國家的控制權。
卡特政府:戰略上的懶惰者
Takeyh
批評卡特政府的人權政策並非革命的主因,真正的問題在於美國情報體系對伊朗社會結構的「長期盲視」。
三、深度書評:冷峻的史學透視
1. 優點:揭示了「強權的脆弱性」
這本書最大的貢獻在於它展示了一個弔詭的現象:國王擁有的軍隊越現代化、石油收入越多,他的政權合法性反而越低。Takeyh 成功地證明了,「硬實力」無法彌補「政治參與度缺失」帶來的崩解風險。
2. 立場對比:與《The Fall of Heaven》的差異
《The Fall of Heaven》(Cooper 著):將重心放在宮廷細節與卡特政府的「背叛」,帶有較多的人性化同情。
《The Last Shah》(Takeyh 著):則將重心放在伊朗內部的政治社會學,認為王朝的覆滅是國王長期政治決策錯誤導致的「政治自殺」。
四、總結:一份關於權力腐蝕的警示錄
Takeyh 這部作品的結論極具當代意義:一個將所有權力集中於一人、並系統性摧毀公民社會(Civil Society)的政權,即便在表面上極其壯觀,其根基卻是腐朽的。 一旦外部壓力(如經濟波動或盟友轉向)出現,這種體系往往會從內部最脆弱的環節瞬間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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