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 Vox Dei 失效之後，人民會用什麼來取代它？

 【丁連財的政治與國際關係評論】當 Vox Dei 失效之後，人民會用什麼來取代它？

這是一個政治神學中最冷靜、也最殘酷的問題。答案必須先打破一個常見誤解：

當 Vox Dei（官方宣稱的神意）失效之後，

人民通常不會立刻用另一個「神」來取代它。

取代的，幾乎從來不是「新的神學」，

而是新的正當性來源（legitimacy）。

分五個層次說明。

一、第一順位的取代物：Vox Populi 自身（但去神聖化）

最先出現的，不是新的超越權威，而是這個命題：

「我們的生活經驗，比你宣稱的神意更真實。」

這不是把人民神聖化，而是把政治從神學中撤回人間。

此時 Vox Populi 不再意味著「民意即神意」，

而是意味著：

痛苦具有正當性

經驗可以否定教條

活著的人，比抽象真理更重要

這是一種反神學的正當性，而不是新神學。

二、第二順位：尊嚴（dignity）取代救贖（salvation）

神權政治的核心承諾是「救贖」——

服從可以換取終極意義。

當 Vox Dei 失效，人民轉而追求的，幾乎總是：

不是「得救」，而是「不再被羞辱」。

於是新的政治語言出現了：

不再談神的律法

不再談末世審判

而是談尊嚴、身體、自由選擇、活得像人

這正是為什麼在伊朗、阿拉伯之春、東歐解體前夕，

抗議口號會迅速世俗化、身體化、日常化。

這不是價值墮落，

而是神學破產後的人性回歸。

三、第三順位：程序取代真理

當「誰代表真理」這個問題被徹底否定後，

人民會轉而接受一個更謙卑、但更穩定的原則：

我們無法確定真理，但可以建立程序。

這是現代憲政民主真正的神學替代物。

選舉不是因為人民永遠正確

法律不是因為它神聖

多數決不是因為它真理

而是因為：

它們承認人會犯錯，因此允許更正。

這一點，正是所有神權政治無法接受的。

四、第四順位（危險分支）：民族、歷史或仇恨

必須誠實指出：

不是所有 Vox Dei 的崩解，都會走向自由秩序。

當制度真空過大，人民也可能用下列事物取代神意：

民族神話

受害者敘事

復仇的正當性

強人承諾「替你討回尊嚴」

這時候，神學被驅逐了，

但絕對性沒有被驅逐。

歷史上，這正是法西斯主義、極端民族主義的生成條件。

五、最深層的答案：有限性（finitude）本身

如果一個社會真的成熟地走過 Vox Dei 的崩解，

最後取代它的，不是另一個神話，而是：

承認沒有任何權力能代表終極意義。

這是最困難、但也是最穩定的狀態。

在這裡：

政治只處理可管理的問題

信仰回到私人或社群層次

國家不再宣稱「我是你存在的答案」

這不是虛無主義，

而是一種去救贖化的政治成熟。

結論

當 Vox Dei 失效之後，

人民通常會用以下順序取代它：

自己的經驗，而非新的神意

尊嚴，而非救贖

程序，而非真理

（若失敗）民族或仇恨

（若成功）對權力有限性的集體承認

真正決定社會走向的，不是「有沒有神」，

而是：

在神不再替權力說話之後，

人民是否拒絕讓任何東西再次變成「不可質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