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山巔之城」到「塵世彌賽亞」:美國使命觀四百年的演變

【丁連財的政治與國際關係評論】從「山巔之城」到「塵世彌賽亞」:美國使命觀四百年的演變










美國究竟只是一個國家,還是一個自認肩負特殊歷史使命的國家?

這個問題不僅是理解美國外交政策的關鍵,也是理解美國歷史本身的關鍵。許多國家追求權力、利益與安全,但美國從建國以來,始終傾向於用一種更宏大的語言來理解自己:自由、民主、人權、文明、天命、使命,以及拯救世界。

這種思維並非偶然,也不是冷戰時代才出現的產物。它的源頭,可以追溯到十七世紀橫渡大西洋的清教徒(Puritans),以及他們對《聖經》的特殊理解。

美國歷史的深層脈絡,可以說是一條從「山巔之城」(City upon a Hill)逐漸演變為「塵世彌賽亞」(Earthly Messiah)的思想軌跡。

山巔之城:新世界的宗教理想

1630年,清教徒領袖 John Winthrop率領船隊前往北美麻薩諸塞灣殖民地。

在航行途中,他發表著名講道《基督徒慈愛的典範》(A Model of Christian Charity),其中引用了《馬太福音》的經文。

按照《聖經》和合本:

《馬太福音》5章14節

「你們是世上的光。城造在山上,是不能隱藏的。」

其前後文如下:

《馬太福音》5章13至16節

「你們是世上的鹽。鹽若失了味,怎能叫它再鹹呢?以後無用,不過丟在外面,被人踐踏了。

你們是世上的光。城造在山上,是不能隱藏的。

人點燈,不放在斗底下,是放在燈臺上,就照亮一家的人。

你們的光也當這樣照在人前,叫他們看見你們的好行為,便將榮耀歸給你們在天上的父。」

耶穌原本是在教導門徒如何活出信仰見證。

然而溫斯洛普卻把這段經文提升到整個社會與歷史的層次。

他說:

For we shall be as a city upon a hill. The eyes of all people are upon us.

意即:

「我們將如同一座建在山上的城,全世界的眼睛都將注視著我們。」

這句話並非聖經原文,而是溫斯洛普對聖經的政治化詮釋。

從此以後,美洲不再只是歐洲人的新殖民地,而被視為上帝預備的新世界。

歐洲代表舊世界(Old World):

宗教迫害、君主專制、階級壓迫與連綿戰爭。

北美則象徵新世界(New World):

自由、信仰、契約與希望。

最初的美國理想並非征服世界,而是向世界示範另一種文明的可能。

因此,「山巔之城」最初的意義是榜樣(Example),而非救世主(Savior)。

然而,歷史的發展卻使這種榜樣意識逐漸轉化為救世主意識。

新以色列:美國使命觀的宗教根源

清教徒不只引用《馬太福音》。

他們還經常把自己比擬為舊約中的以色列人。

尤其是上帝對亞伯拉罕的應許:

《創世記》12章2至3節

「我必叫你成為大國。我必賜福給你,叫你的名為大;你也要叫別人得福。

為你祝福的,我必賜福與他;那咒詛你的,我必咒詛他。地上的萬族都要因你得福。」

許多清教徒相信,他們正在建立新的以色列(New Israel)。

在這種理解中,美國不只是為自己而存在。

它存在的目的,是要讓世界因它得福。

這種觀念後來逐漸形成美國政治文化中的核心信條:

美國是一個具有特殊使命(Special Mission)的國家。

這就是後來所謂的「美國例外論」(American Exceptionalism)的宗教源頭。

天定命運:從榜樣走向擴張

十九世紀,美國開始向西擴張。

此時出現了一個重要概念:

Manifest Destiny(天定命運,昭昭天命)。

許多美國人相信,上帝賦予美國特殊使命,要把自由與文明帶向整個北美洲。

因此,美國向西部擴張不再只是土地開發。

而被賦予神聖色彩。

從今日角度看,這種思想帶有明顯的殖民主義與帝國主義特徵。

因為在擴張過程中,大量原住民被驅逐、消滅或同化。

然而在當時許多美國人眼中,他們不是侵略者,而是文明的傳播者。

這是美國使命觀第一次從「示範」走向「介入」。

門羅主義:美洲的彌賽亞

1823年,

James Monroe

提出著名的門羅主義(Monroe Doctrine)。

其核心精神是:

歐洲列強不得再干涉西半球事務。

表面看來,這只是地緣政治宣示。

但更深層的意義是:

美國開始將自己視為整個新世界的保護者。

歐洲是舊世界。

美洲是新世界。

歐洲代表帝國與專制。

美洲代表共和與自由。

如果說山巔之城是美國自己的理想國,那麼門羅主義則是將這種理想擴展到整個西半球。

美國開始扮演美洲獨立國家的守護者。

此時,美國已經從榜樣變成保護者。

某種意義上,也開始扮演彌賽亞的角色。

威爾遜主義:殖民地民族的救世主

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後,

Woodrow Wilson

提出著名的十四點原則(Fourteen Points)。

其中影響最深遠的是民族自決(National Self-Determination)。

威爾遜認為:

世界和平應建立在民族自由之上。

每個民族都應有權決定自己的政治命運。

雖然威爾遜本人未必願意將此原則全面適用於所有殖民地人民,但這套思想卻在全世界產生巨大影響。

從印度、埃及、越南到印尼,許多民族主義運動都受到威爾遜思想啟發。

美國開始被許多人視為殖民地民族的希望。

此時的美國已不只是美洲的彌賽亞,而是全世界被壓迫民族的彌賽亞。

二戰:自由文明的拯救者

第二次世界大戰使美國使命觀進入新的階段。

面對 Adolf Hitler與納粹德國,美國不只是保衛自身利益,而是將自己定位為自由文明的保衛者。

二戰的勝利使美國獲得前所未有的道德權威。

此時,美國不再只是國家。

它開始被視為世界秩序的維護者。

而這種自我認知,將在冷戰期間達到巔峰。

冷戰:全球性的善惡之戰

戰後,美國面對新的敵人:

蘇聯共產主義(Soviet Communism)。

冷戰時代的美國世界觀具有濃厚的宗教色彩。

自由對抗極權。

民主對抗專制。

善對抗惡。

光明對抗黑暗。

於是韓戰、越戰、柏林危機、古巴飛彈危機等事件,都被納入一場全球性的善惡鬥爭之中。

美國開始以「自由世界領袖」(Leader of the Free World)自居。

這已經不是一般大國的外交政策。

而是一種近乎救世主式的世界觀。

後冷戰時代:新的魔鬼在哪裡?

1991年蘇聯解體後,美國突然失去了最大的敵人。

然而,美國的使命感並未因此消失。

因為對於一個習慣以「拯救世界」來理解自身存在意義的國家而言,沒有敵人反而成為一種危機。

於是新的敵人陸續出現:

伊拉克、伊朗、北韓、國際恐怖主義。

尤其是 September 11 Attacks之後,

George W. Bush

提出「邪惡軸心」(Axis of Evil)。

世界再度被劃分為善與惡。

阿富汗戰爭與伊拉克戰爭也因此被賦予道德與歷史使命。

這是美國塵世彌賽亞主義最鮮明的展現之一。

美國總是在尋找魔鬼嗎?

從歷史脈絡來看,這種說法並非全無道理。

不同時代的「魔鬼」不斷更換:

十九世紀是歐洲殖民帝國。

二十世紀上半葉是法西斯主義。

冷戰時代是共產主義。

反恐戰爭時代是伊斯蘭極端主義。

今日則包括俄羅斯、中國、伊朗等挑戰現行國際秩序的力量。

從美國使命觀來看,這些敵人不只是地緣政治競爭者。

更是阻礙歷史進步的力量。

這正是彌賽亞式世界觀的典型特徵:

救世主必須有惡魔。

若沒有惡魔,救世主便失去存在意義。

川普:彌賽亞主義的轉型而非終結

許多人認為 Donald Trump

代表美國孤立主義的回歸。

其實未必如此。

川普真正改變的是手段,而非使命。

他要求北約增加軍費。

要求歐洲承擔更多責任。

要求亞洲盟友提高國防支出。

這並不表示美國放棄領導世界。

而是希望盟友共同負擔維護秩序的成本。

因此川普主義更像是:

「讓別人一起抬十字架。」

而不是放棄十字架。

即使在對伊朗、俄羅斯及北極戰略的問題上,美國仍然展現出維護全球秩序的強烈意志。

只是方式與冷戰時代有所不同。

美國使命觀最大的矛盾

然而,美國作為塵世彌賽亞始終面臨一個根本矛盾。

它一方面高舉自由、民主與人權。

另一方面卻曾支持獨裁政權、發動爭議性戰爭,甚至造成大量平民傷亡。

因此,美國既不是單純的解放者,也不是單純的帝國。

它同時具有兩種面向。

一方面是真誠的理想主義。

另一方面則是現實的權力政治。

美國歷史最大的張力,正是在這兩者之間。

從山巔之城到塵世彌賽亞

如果把四百年的歷史濃縮成一條思想發展線,我們可以看見:

《馬太福音》的「城造在山上,是不能隱藏的」,

演變成清教徒的新以色列;

新以色列演變成天定命運;

天定命運演變成門羅主義;

門羅主義演變成威爾遜主義;

威爾遜主義演變成自由世界領袖;

自由世界領袖又演變成後冷戰時代的全球秩序維護者。

在這個過程中,美國的自我認知不斷擴張。

從為自己示範,到為美洲示範;

從為殖民地民族發聲,到為自由世界而戰;

從守護西半球,到試圖塑造整個世界秩序。

因此,美國最大的特徵從來不只是強大的軍事力量、龐大的經濟規模或領先的科技能力,而是它始終相信自己肩負某種超越一般國家的歷史使命。

而這種使命感最深的思想源頭,或許仍然是兩千年前耶穌在加利利山坡上說出的那句話:

《馬太福音》5章14節

「你們是世上的光。城造在山上,是不能隱藏的。」

原本,這是對信徒品格與見證的要求。

但在四百年的歷史演變中,它逐漸被轉化為一個國家的自我理解、一個文明的使命敘事,以及一個超級強權介入世界事務的道德基礎。

美國是否真的如其所相信的那樣,是照亮世界的燈塔?還是有時也成為製造衝突與戰爭的力量?這個問題至今仍然充滿爭議。

然而可以確定的是,若不理解「山巔之城」這一宗教意象,就無法真正理解美國;而若不理解美國如何從「山巔之城」一步步走向「塵世彌賽亞」,也就無法理解近代世界政治史的許多重大事件,以及美國至今仍深深影響全球秩序的原因。

留言

這個網誌中的熱門文章

司法正義或司法死亡加政治迫害 談柯文哲案的各說各話

當知性的民主自由遇上感性的民族主義——論台灣海軍退役少校艦長呂禮詩現象的結構性意義

柯文哲的人格側寫:從法庭宣判後的咆哮看「對抗性領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