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約翰.米爾斯海默的攻勢現實主義──他成功預見了中美競爭,卻無法完全解釋科技戰
【丁連財的政治與國際關係評論】第二章 約翰.米爾斯海默的攻勢現實主義──他成功預見了中美競爭,卻無法完全解釋科技戰
世界沒有走向和平,而是重新回到權力政治
如果說第一章提出的是一個問題:「世界真的變了嗎?」
那麼第二章首先要回答另一個問題:
當世界開始改變時,究竟是哪一位國際關係學者,最早預見了今天的大國競爭?
答案恐怕只有一位。
他就是美國芝加哥大學(University of Chicago)政治學教授約翰.米爾斯海默(John J. Mearsheimer)。
在當代國際關係理論中,米爾斯海默無疑是最具影響力,也最具爭議性的學者之一。他的代表作《大國政治的悲劇》(The Tragedy of Great Power Politics,2001,後續增訂版)出版時,中國尚未成為今日的全球第二大經濟體,美國仍沉浸於冷戰勝利與全球化擴張的樂觀氛圍。然而,米爾斯海默卻提出了一個與當時主流觀點完全相反的判斷:
中國一旦崛起,美國必然加以遏制;而中國也必然挑戰美國在亞洲的主導地位。
今天回頭來看,這段話幾乎成了二十一世紀國際政治最重要的預言之一。
攻勢現實主義:權力不是選擇,而是生存的需要
米爾斯海默提出的理論,被稱為攻勢現實主義(Offensive Realism)。
他認為,國際政治並不是建立在善意或道德之上,而是建立在一個沒有世界政府的無政府狀態(Anarchy)。所謂「無政府」,並不是世界一片混亂,而是指國際社會沒有一個高於所有國家的中央政府,可以像一個國家的警察與法院那樣,保證每一個國家的安全。
既然沒有世界警察,每一個國家便只能依靠自己。這便形成了國際政治最根本的邏輯。
米爾斯海默將這個邏輯歸納為幾個基本假設。
第一,國際體系沒有最高統治者。
第二,大國都擁有傷害彼此的能力。
第三,各國永遠無法確定其他國家的真正意圖。
第四,每一個國家的首要目標都是生存。
第五,理性的國家都會努力增加自己的安全。
問題就在第三點。
即使今天另一個國家對你沒有敵意,你也無法保證十年後、二十年後它仍然如此。
因此,最安全的方法,就是不斷增加自己的力量。
權力,不再只是追求利益的工具,而是維持生存的保險。
安全困境:每一方都認為自己只是自衛
這裡便產生國際政治最著名的現象之一:
安全困境(Security Dilemma)。
例如,甲國增加軍費,是因為擔心乙國。
然而,乙國看到甲國增加軍費,也會認為自己受到威脅。
於是乙國也開始增加軍費。
結果,雙方都認為自己只是防衛性的行動,卻同時讓對方更加不安全。
最後形成軍備競賽。
冷戰時期,美國與蘇聯便陷入這樣的循環。今天,中美之間也正在重演類似情況。
中國認為,發展航空母艦、第五代戰機、高超音速飛彈及火箭軍,是維護自身安全與主權。
美國則認為,中國軍事快速現代化將改變印太地區力量平衡,因此必須強化與日本、澳洲、菲律賓等盟國合作,並增加在印太地區的軍事部署。
雙方都宣稱自己是在維護和平。但彼此都認為對方才是破壞和平的一方。
這正是安全困境最典型的表現。
中國崛起,真的無法避免與美國衝突嗎?
米爾斯海默最具爭議,也最著名的觀點,就是他認為:
中國如果持續崛起,就一定會希望成為亞洲霸權(Regional Hegemon);而美國則一定會阻止這件事發生。
他的理由十分直接。
美國在十九世紀末逐漸成為西半球唯一的霸權,之後便不容許其他國家挑戰自己的地位。
同樣地,中國如果具備足夠實力,也會希望將外部軍事力量逐步排除出東亞,建立以自身為中心的區域秩序。
因此,中美競爭並不是因為哪一位總統、哪一位國家領導人,也不是因為某一次外交事件。
真正的原因,在於國際體系本身。
換句話說,米爾斯海默認為:
不是領導人創造了中美競爭,而是國際結構塑造了中美競爭。
這也是他的理論與傳統外交分析最大的不同。
二十年後,他的預言大多實現了
今天重新檢視米爾斯海默的著作,不難發現,他對許多重大趨勢的判斷都相當準確。
中國經濟快速成長。
中國持續增加國防預算。
中國海軍規模迅速擴張。
中國積極發展航空母艦、高超音速飛彈、反介入/區域拒止(Anti-Access/Area Denial, A2/AD)能力。
另一方面,美國則推動「印太戰略」(Indo-Pacific Strategy),強化與日本、韓國、澳洲及菲律賓等盟國合作,並建立「四方安全對話」(Quadrilateral Security Dialogue, Quad)及「澳英美三方安全夥伴關係」(AUKUS)。
從這個角度來看,米爾斯海默對於**「大國必然競爭」**的判斷,確實具有高度的解釋力。
這也是為什麼,他至今仍被視為理解中美戰略競爭最重要的理論家之一。
但是,二十一世紀的新競爭已經超出了他的理論
然而,如果我們將目光放到今天的世界,便會發現一個新的問題。
米爾斯海默成功解釋了:為什麼中美一定會競爭。
但是,他沒有充分回答另一個問題:今天的大國究竟在競爭什麼?
他的理論主要討論的是:
軍事力量。
地緣政治(Geopolitics)。
海權。
陸權。
軍事平衡。
然而,今天真正改變世界的競爭,卻包括:
高階晶片。
人工智慧。
高頻寬記憶體。
量子運算。
雲端運算。
資料中心。
半導體設備。
供應鏈控制。
出口管制。
金融制裁。
企業布局。
換句話說,今天的大國競爭,不只是軍事競爭,更是科技、經濟、產業與金融的全面競爭。
例如,美國限制中國取得先進人工智慧晶片,不是因為晶片本身具有攻擊能力,而是因為它可能影響未來人工智慧、軍事模擬、自主武器及高性能運算的發展。
同樣地,美國鼓勵高科技製造回流本土,支持台灣積體電路製造公司(Taiwan Semiconductor Manufacturing Company, TSMC)赴美投資,並推動建立「非紅供應鏈」,其目的也不只是經濟利益,而是降低戰略風險。
這些競爭形式,在米爾斯海默的理論中著墨並不多。
他的分析仍然建立在二十世紀的大國競爭模式之上。
而今天,世界已經進入另一個階段。
米爾斯海默解釋了「衝突的必然」,卻沒有解釋「競爭的新形式」
因此,我們可以給米爾斯海默一個相當公平的評價。
他沒有看錯世界。
相反地,他可能是冷戰後最早指出中美必然走向戰略競爭的學者之一。
然而,他所建立的攻勢現實主義,主要解釋的是權力政治的邏輯,而不是權力競爭內容的演變。
今天的大國競爭,權力依然重要,但權力的來源已經改變。
晶片可以成為權力。
人工智慧可以成為權力。
供應鏈可以成為權力。
金融體系可以成為權力。
科技標準可以成為權力。
企業甚至也可以成為權力。
於是,一個新的問題便自然浮現:
如果二十一世紀的權力,已經不只是軍事力量,那麼,我們又該如何理解新的權力來源?
第一位真正系統回答這個問題的學者,不是米爾斯海默,而是提出「軟實力(Soft Power)」概念的美國政治學者約瑟夫.奈伊(Joseph S. Nye Jr.)。
然而,當我們深入閱讀奈伊的理論,又會發現另一個值得思考的問題:在人工智慧、半導體與科技競爭的時代,「軟實力」是否仍然足以概括國家的影響力?還是我們已經需要一種新的權力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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