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格雷厄姆. 艾利森的「修昔底德陷阱」──大國衝突真是歷史宿命嗎?

 【丁連財的政治與國際關係評論】第三章 格雷厄姆. 艾利森的「修昔底德陷阱」──大國衝突真是歷史宿命嗎




一個古希臘問題,重新出現在二十一世紀

如果說,約翰.米爾斯海默(John J. Mearsheimer)回答的是「為什麼大國必然競爭」,那麼,美國哈佛大學(Harvard University)政治學者**格雷厄姆.艾利森(Graham Allison)**所提出的問題則是:
大國競爭,是否必然走向戰爭?
這個問題,在俄烏戰爭、中美對抗、台海局勢及南海爭端持續升高的今天,顯得格外重要。
2017年,艾利森出版《注定一戰?美國與中國能否逃脫修昔底德陷阱》(Destined for War: Can America and China Escape Thucydides's Trap?),立即成為國際政治最受矚目的著作之一。
書中並沒有提出複雜的數學模型,也沒有艱深的理論公式,而是回到二千五百年前的一位歷史學家。
他就是古希臘歷史學家修昔底德(Thucydides)。
修昔底德留下的一句話
修昔底德在《伯羅奔尼撒戰爭史》(History of the Peloponnesian War)中,分析雅典與斯巴達之間長達二十七年的戰爭。
他留下了一句影響後世兩千多年的名言:
「真正使戰爭不可避免的,是雅典力量的崛起,以及斯巴達因此產生的恐懼。」
艾利森將這句話整理為一個新的概念:
修昔底德陷阱(Thucydides Trap)。
他的意思並不是說,只要有新興強權崛起,就一定會發生戰爭。
真正危險的是:

當一個新興強權快速崛起時,既有霸權往往會因恐懼而採取防範措施;而新興強權又會將這些措施視為遏制甚至敵意。雙方在猜疑與戒備中,便可能一步步走向衝突。
因此,引發戰爭的,不一定是侵略的意圖,而是彼此的恐懼。
艾利森的歷史研究

艾利森沒有停留在古希臘。
他與研究團隊回顧了近五百年的世界歷史,分析十六次「新興強權挑戰既有霸權」的案例。
其中十二次最終爆發了戰爭,只有四次透過外交、妥協與制度調整避免了全面衝突。
例如:

十五世紀末葡萄牙挑戰西班牙。
十七世紀荷蘭挑戰西班牙。
十九世紀德國崛起挑戰英國。
二十世紀日本崛起挑戰美國。
這些案例雖然背景各異,但都呈現一個共同現象:權力快速轉移往往伴隨高度風險。
因此,艾利森提醒,美中關係最大的危險,不是任何一場單一危機,而是在長期競爭中累積的誤判、猜疑與恐懼。
修昔底德陷阱能解釋今天的中美競爭嗎?
不可否認,艾利森的理論對今天的國際局勢具有相當高的解釋力。
中國經濟總量快速成長,科技能力持續提升,軍事現代化速度驚人,並積極推動「一帶一路」(Belt and Road Initiative)與全球影響力布局。
另一方面,美國則重新調整全球戰略,推動印太戰略(Indo-Pacific Strategy),強化與日本、澳洲、菲律賓及歐洲盟友的合作,並在半導體、人工智慧、高科技出口等領域對中國實施更嚴格的限制。
從艾利森的角度來看,這正是一個典型的「新興強權」與「既有霸權」互動模式。
雙方未必希望戰爭

但是,雙方都害怕失去原有的戰略地位。而恐懼,正是最容易引發誤判的因素。
因此,艾利森提醒政治領袖:真正需要管理的,不只是軍事衝突,更是彼此對戰略意圖的認知。
但是,修昔底德陷阱並不足以解釋今天的新世界
然而,如果我們把目光放到二○二○年代,就會發現另一個問題。
今天的大國競爭,真的只是「霸權更替」嗎?
答案恐怕沒有那麼簡單。
美國與中國確實在競爭。但雙方競爭的不只是軍事力量。真正的競爭,更是在晶片、人工智慧、量子科技、生物科技、金融體系、供應鏈、數位基礎設施及國際技術標準。
例如,美國限制中國取得高階人工智慧晶片,不是因為雙方即將爆發全面戰爭,而是希望延緩中國在關鍵科技上的追趕速度。
中國則投入大量資源發展自主半導體、高端製造及人工智慧,希望降低
外部依賴。
這些競爭每天都在進行。它們沒有炮火,卻足以深刻影響全球政治經濟秩序。
艾利森的理論提醒我們:大國競爭可能導致戰爭。
但它沒有回答另一個更符合今日世界的問題:
如果沒有爆發世界大戰,大國又將如何競爭?
從戰爭風險到全面競爭
二十一世紀的大國,未必願意發動全面戰爭。原因並不難理解。
核武器的存在,使大國直接軍事衝突的代價極高。
全球供應鏈高度交織,也使戰爭成本遠高於過去。
因此,大國開始尋找另一種競爭方式。

貿易可以成為武器。
關稅可以成為武器。
金融制裁可以成為武器。
科技出口管制可以成為武器。
供應鏈重組可以成為武器。
甚至人才政策、投資審查與技術標準,都成為新的競爭工具。
換句話說,今天的大國競爭,不一定要透過戰爭決定勝負。
它更可能是一場長期、全面、持續且跨領域的競爭。
這也是本文一再強調的核心觀點:二十一世紀的大國競爭,正逐漸由傳統的軍事對抗,轉變為涵蓋政治、外交、經濟、金融、科技、產業、資訊與軍事的「總體國力競爭」。
本章小結:艾利森看見了危險,卻未能完整解釋競爭的新形式
格雷厄姆.艾利森最大的貢獻,在於提醒世人:霸權更替充滿風險,戰爭從來不是偶然,而可能是結構性壓力累積的結果。
然而,二十一世紀的大國競爭,並沒有完全按照過去的歷史劇本發展。
美國與中國的競爭,既有軍事對峙,也有科技封鎖;既有外交博弈,也有供應鏈重組;既有金融制裁,也有人工智慧競賽。
因此,今日世界最重要的課題,不只是如何避免戰爭,而是如何理解和平時期持續存在、卻又涵蓋所有領域的全面競爭。
也正因如此,我們需要另一位學者來回答新的問題:當全球化使各國彼此依賴時,為何這種依賴沒有帶來和平,反而成為新的戰略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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