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知・名古屋亞運的「日本神話」危機:為什麼一個以 meticulous 著稱的國家,竟然把亞運辦成如此混亂?
【丁連財的政治與國際關係評論】
愛知・名古屋亞運的「日本神話」危機:為什麼一個以 meticulous 著稱的國家,竟然把亞運辦成如此混亂?
一、首先必須承認:這不是「沒有選手村」本身造成的問題
這一點非常重要。
日本並不是因為沒有蓋傳統的選手村,就注定會把亞運辦壞。
事實上,愛知與名古屋早就決定採取完全不同於杭州等大型亞運的模式。
官方原始構想是:
不興建一個龐大的集中式選手村,而是大量利用既有飯店、公共設施,再加上郵輪及臨時模組化住宿。
這背後有一個非常合理的政策考量:
節省成本、避免大型永久建設、利用既有設施,並且降低賽後留下大量閒置建築的問題。
愛知・名古屋自己的辦賽理念甚至明確寫著「Using existing facilities」,也就是盡量使用現有場館,以降低建設成本。
所以問題不能簡單說成:
「日本沒有蓋選手村,所以辦不好。」
真正的問題是:
當你放棄「集中式選手村」這個大型運動會最重要的後勤整合平台之後,你必須用一套更加精密的交通、住宿、餐飲、認證、醫療、資訊與跨城市協調系統來取代它。
而這正是愛知・名古屋沒有完全做到的地方。
二、最根本的第一個問題:把「成本最佳化」放在「運動員體驗」之前
愛知・名古屋原本的計畫其實非常清楚。
官方計畫原本預計最多約 15,000 名運動員及隊職員。
可是最後參加規模增加到大約 17,000 人。
原先預估約 15,000 人,最後增加到約 17,000 人,增加了大約 2,000 人,直接造成住宿及運輸系統壓力。
問題在這裡出現了一個很值得研究的管理錯誤:
大型國際賽事不能只按照「基本預估人數」設計,而必須有足夠的 contingency(備援容量)。
15,000 人是基本需求。
如果最後來了 17,000 人,真正的專業問題不是:
「怎麼突然多了 2,000 人?」
而應該是:
「我們原來的系統有沒有能力吸收 10%、15%甚至20%的誤差?」
這正是日本這次暴露出的問題。
而且這並不是到了開幕前才突然知道。
8 月 28 日,組織委員會自己就已經公開表示,原先依照主辦城市合約準備的住宿能力是 15,000 人,但人數已經可能超過這個數字,因此需要與亞洲奧林匹克理事會(OCA)及各國奧會協調。
換句話說:
問題不是完全不可預見,而是預見之後的緩衝能力仍然不足。
三、第二個問題:沒有一個真正的「Athletes' Village」
這是整個事件最具象徵性的問題。
這次亞運的運動員住宿被拆散成:
飯店+臨時模組化住宿+郵輪+其他住宿設施。
甚至包括在名古屋港的 Costa Serena 郵輪。
這艘郵輪約可以容納 4,000 名運動員與隊職員。
此外,港區還使用類似貨櫃屋的模組化住宿。
這些臨時住宿的空間相當有限,部分運動員對床鋪長度、房間狹窄等提出批評。
甚至出現非常尷尬的情況:
男女運動員被分配到同一房間、教練與運動員同房、或者房間數量雖然「數學上足夠」,實際上卻不適合使用。
日本代表團副團長水鳥壽思就公開說明,日本隊也發現房間分配出現這類問題。
這是一個非常典型的:
「spreadsheet correct, reality wrong」
也就是:
表格上的數字沒有錯,但是現實中的運作完全不合理。
這其實恰恰是「meticulous」管理最忌諱的事情。
四、而「分散選手村」真正犧牲的,不只是方便
這一點常常被忽略。
選手村的功能不是單純「睡覺」。
它其實是一個巨大的:
後勤整合平台(logistical integration platform)。
一個集中式選手村可以同時處理:
住宿
餐飲
醫療
交通
證件
資訊
訓練
休閒
宗教
保安
各國代表團聯絡
運動員社交
因此,當愛知・名古屋把住宿拆散以後,就必須另外建立一個非常複雜的「虛擬選手村」。
但是目前看來,這個虛擬系統並沒有完全成功。
印度羽球選手 H. S. Prannoy 就公開表示,這種分散住宿削弱了亞運原本重要的交流功能;運動員住在飯店、臨時住宿與郵輪,而不是一個共同的選手村。
因此,這不是單純「床太短」的問題。
它是:
大型運動會的社會空間被拆掉了。
五、第三個重大問題:交通系統沒有跟住宿模式真正整合
這是目前最嚴重的問題之一。
因為住宿分散以後,交通就變成整個亞運的「神經系統」。
如果選手村集中在一個地方,即使交通有小問題,影響仍然有限。
但是現在:
運動員住 A
訓練在 B
比賽在 C
餐飲在 D
醫療在 E
任何一個接駁系統出問題,就可能影響整個競賽日程。
這次確實發生了接駁車沒有出現、找不到車、車輛錯誤、運動員錯過訓練等問題。
蒙古女子籃球隊教練就表示,交通問題曾經導致訓練受到影響。
韓國方面的批評更為強烈。
韓國奧林匹克委員會主席柳承敏(Ryu Seung-min)甚至公開以極低評價批評整個組織工作,並指出:
接駁車沒有出現、方向錯誤、住宿與床鋪問題。
韓國男子籃球隊最後還改住一般飯店。
這已經不是「不方便」。
因為:
運動員如果不能準時到達訓練場或比賽場,就是競賽公平問題。
六、第四個問題:飲食不是單純「不好吃」,而是國際運動會的供餐邏輯出了問題
「飲食供應不便」這點需要稍微修正。
目前資料顯示,不能把所有食物問題都歸咎於組織委員會。
組織委員會自己在 9 月 22 日發表聲明,特別否認某些比賽場館餐飲是由它直接提供;同時表示,各住宿設施已經按照不同運動項目、比賽時間、訓練時間,以及過敏、宗教與文化飲食限制安排餐飲。
因此,必須把兩件事情分開:
第一,確實存在運動員對餐飲的抱怨。
第二,不是所有被抱怨的食物都是 AINAGOC 提供。
但這反而暴露另外一個管理問題:
當住宿、比賽場館、餐飲承包商、交通公司、郵輪公司各自獨立運作時,誰是最後負責的人?
這就是大型活動管理最重要的 single point of accountability(單一責任中心) 問題。
七、第五個問題:甚至出現「床太短」這種令人難以理解的錯誤
這件事情之所以在國際媒體受到注意,是因為它具有非常強的象徵性。
日本不是不知道亞洲運動員的身材。
也不是第一次辦大型國際運動會。
可是臨時住宿使用的模組化房間,仍然被一些運動員批評空間太小、床太短。
組織委員會的解釋是,模組化住宿受限於卡車運輸尺寸,已經做到可以運輸的最大尺寸;另外還提供腳凳/延長墊讓床可以延長。
從工程角度看,這個解釋並非完全沒有道理。
但是從「運動員中心」(athlete-centered)的角度看,問題仍然存在。
因為愛知・名古屋自己的官方理念明明寫著:
「Athlete-Centered」
也就是以運動員為中心。
而且官方原先承諾要提供:
舒適生活環境、完善管理能力,以及讓運動員能夠發揮最佳表現的環境。
所以這裡產生了一個非常明顯的落差:
理念是 Athlete-Centered,實際設計卻有相當強烈的 Cost-Centered(成本中心)色彩。
八、真正值得注意的,是「GL events」這家公司
法國公司是這次事件最值得深入研究的部分。
公司叫:
GL events
它是法國大型國際活動公司,在日本的法人叫:
GL events Japan 株式会社。
官方資料證實,它取得了愛知・名古屋亞運及亞殘運非常龐大的 Event Delivery 合約。GL events 自己宣布,它負責 58 個場館的設計、臨時設施建置與管理等工作。
而日本媒體報導指出,這份合約價值大約:
630 億日圓。
換算約為 4 億美元左右。
因此,「法國公司承辦」並不是謠言。
但必須精確說:
不是法國公司單獨承辦整個亞運,而是它承擔了大量場館與活動現場的設計、建置及營運工作。
九、更加耐人尋味的是:為什麼是 GL events?
這裡出現了一個很重要的背景。
日本大型國際活動長期以來有一個非常重要的企業:
電通(Dentsu)。
它在日本大型體育賽事、奧運、國際活動、廣告與媒體操作中具有極大的影響力。
但是東京奧運相關的電通醜聞及後續反壟斷、賄賂問題,使日本大型國際活動的企業生態發生很大變化。
在這種背景下,GL events 成為重要的國際型替代者。
GL events Japan 在缺乏日本大型廣告集團電通參與的背景下,承擔了大量場館營運工作。GL events 的報價被認為「壓倒性地便宜」。
愛知縣議會的正式資料則提供了更重要的資訊:
GL events Japan 是因為其母公司 GL events SA 是兩項亞運的 Prestige Partner,因此依照組織委員會契約規則,可以作為隨意契約的候選者,最後經理事會批准簽約。
也就是說,它並不是單純「公開招標然後一家法國公司勝出」這麼簡單。
十、GL events 的問題並不是「法國公司」四個字
不能因為承辦商是法國公司,就推論:
「外國公司不懂日本,所以把亞運辦壞了。」
這個結論沒有充分證據。
事實上,GL events 本身是專門從事大型國際活動的公司,而且它自己列出的經驗包括:
2018 亞洲運動會
2019 日本橄欖球世界盃
東京 2020 奧運
巴黎 2024 奧運與帕運
因此,它絕對不是沒有大型活動經驗的外行公司。
真正值得問的是:
一個有國際大型活動經驗的公司,為什麼在愛知・名古屋亞運出現如此多問題?
這才是關鍵。
十一、目前最值得注意的證據:內部文件顯示問題早在開幕前很久就存在
《週刊文春》取得的組織委員會內部資料,是目前這起事件最重要的材料之一。
報導指出:
GL events 所負責的場館設計與營運準備,早在開幕前一年多就出現嚴重延遲。
而開幕後又陸續出現:
接駁巴士不到
住宿報到耗時
排球場館照明設備故障
韓國隊比賽前誤播北韓國歌
等問題。
這就把事情從「臨時出了幾個差錯」提升到:
Project Management(專案管理)失靈。
十二、甚至出現「韓國比賽播放北韓國歌」這種非常嚴重的象徵性錯誤
9 月 18 日,韓國男子曲棍球隊比賽前,現場錯誤播放了北韓國歌。
組織委員會後來承認這是:
「あってはならない重大なミス」——不應該發生的重大錯誤。
並向韓國方面道歉。共同社報導指出,組織委員會表示是現場工作人員誤操作造成。
這件事情尤其值得注意。
因為它不是:
「椅子少了兩張。」
而是:
國家代表隊的國歌錯誤。
在亞洲這個政治敏感程度非常高的地區,這種錯誤涉及外交禮儀與國家尊嚴。
對日本來說尤其尷尬。
因為日本恰恰是全世界最重視:
程序、禮儀、細節、正確性
的國家之一。
十三、為什麼會發生這些事情?
目前證據可以歸納成五個結構性因素。
第一:成本控制過度
不蓋大型選手村。
大量使用既有設施。
採用模組化住宿。
大量外包。
這些單獨看全部合理。
但問題是:
每節省一個固定成本,就增加一個協調成本。
當你把一個大型選手村拆成 10 個、20 個甚至更多住宿據點時,省下的是建築成本,增加的卻是:
交通成本
管理成本
資訊成本
人力成本
溝通成本
風險成本
這就是這次亞運最值得研究的地方。
十四、第二:把「局部效率」誤認為「整體效率」
這可能是整個事件最深層的管理問題。
例如:
模組化住宿比較便宜。
郵輪住宿很有創意。
既有飯店可以利用。
場館分散可以避免新建大型設施。
外包給專業公司可以降低人事成本。
每一個決定單獨看,都很有道理。
但是大型運動會不是一個個獨立專案。
它是一個:
高度耦合的 complex system(複雜系統)。
住宿一改:
→ 交通改變。
交通改變:
→ 餐飲時間改變。
餐飲改變:
→ 運動員訓練改變。
住宿分散:
→ 醫療與安全改變。
場館分散:
→ 接駁系統變得更加重要。
因此:
局部最佳化,最後可能造成整體最佳化失敗。
十五、第三:日本過去的「大會經驗」可能反而形成了過度自信
這是一個非常值得研究的問題。
日本確實有非常豐富的大型活動經驗:
東京奧運
大阪關西萬博
橄欖球世界盃
東京馬拉松
各種國際賽事
但是:
經驗不等於免疫。
尤其大型活動的環境已經改變。
疫情後國際旅行模式改變。
亞洲運動員規模變化。
項目增加。
國際媒體即時報導。
社群媒體讓運動員可以直接發布住宿與交通問題。
因此,過去「出了問題內部調整」的模式已經不夠。
今天一個運動員在 Instagram 或 X 上發一張「我的床只有這麼長」,幾分鐘後全亞洲都看得到。
十六、第四:責任鏈太長
這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現在這個亞運涉及:
愛知縣
名古屋市
AINAGOC
OCA
各國奧會
GL events
GL events Japan
JTB
Costa Cruises
多家飯店
多家運輸公司
各場館
各競賽項目組織
這是一個非常龐大的 subcontracting(分包)網路。
而大型活動最怕的就是:
「這不是我們負責的。」
這次官方聲明其實已經可以看到這個問題的影子。
郵輪延誤,官方說主要原因是部分代表團文件不完整。
Techball 餐飲不好,官方說那不是組織委員會提供。
住宿有問題,說明人數超過原本預估。
交通出問題,再進行個別調整。
這些解釋未必是錯的。
但是站在運動員角度:
「我不管是哪一家公司的問題,我要準時到比賽場。」
這就是:
責任歸屬與服務責任之間的落差。
十七、第五:日本式「完美主義」在某些地方反而變成「不願承認系統失敗」
這是比較敏感、但值得提出的文化層次分析。
日本企業文化非常強調:
面子、程序、責任、避免造成麻煩(meiwaku)、不給別人添麻煩、不要公開製造衝突。
這種文化平常非常有利於維持秩序。
但是大型複雜專案有一個特殊要求:
必須非常早地把壞消息往上報。
如果基層知道:
「工程落後。」
「巴士系統有問題。」
「房間不夠。」
「資訊系統還沒完成。」
「承包商沒有按照進度。」
最重要的不是保持表面平靜,而是立刻把問題變成最高層級的 crisis management。
從目前曝光的內部文件來看,這次最值得追問的,就是:
問題究竟在什麼時候已經被管理階層知道?
以及:
為什麼沒有在開幕前完全解決?
這比追究某一名現場工作人員的責任重要得多。
十八、但是,也不能把這次亞運說成「日本完全不會辦大型活動」
這一點必須公平。
目前亞運並沒有整體崩潰。
開幕式正常舉行。
大多數比賽仍然正常進行。
大量運動員仍然完成比賽。
日本也有不少項目成功。
而且最近幾天,組織委員會確實開始修正問題。
組織委員會秘書長村手聰已經公開道歉,承認住宿與交通等物流問題。
因此,比較準確的描述不是:
「日本把亞運辦砸了。」
而是:
「愛知・名古屋亞運在核心後勤與運營環節出現了本不應出現的系統性問題,但競賽本身仍大致持續運作。」
這兩件事情必須區分。
十九、那麼日本的國家形象是否受到傷害?
有,而且主要傷害的是「日本辦事可靠、細節周到」這一項軟實力形象;但目前還不足以說日本整體國家形象遭到根本性破壞。
原因很簡單。
日本在國際上的 reputation(聲譽)不是由一場亞運建立的。
它建立在幾十年的:
日本製造
新幹線
公共交通
治安
飯店
服務業
東京奧運
國際賽事
企業管理
災害應變
等長期經驗上。
因此,這一次比較像:
reputation shock(聲譽衝擊)
而不是:
reputation collapse(聲譽崩潰)。
二十、但是對日本來說,真正危險的是「與自己的標準相比失敗」
這點非常有意思。
如果一個管理混亂的國家辦這種亞運,大家可能會說:
「大型活動嘛,難免。」
可是日本不一樣。
因為全世界本來就期待日本:
準時。
整潔。
有秩序。
安全。
細心。
服務周到。
出了問題迅速修正。
因此,這次最尷尬的地方不是:
「日本沒有做到完美。」
而是:
日本沒有做到外界原本預期日本最擅長做到的事情。
這就是 reputation gap(聲譽與實際表現之間的落差)。
二十一、這次事件其實還有一個更深層的「日本式管理轉型」問題
這才是這次亞運最值得寫成一篇政治經濟與國際關係文章的地方。
日本過去的大型國際活動模式,可以簡化成:
日本政府/地方政府+日本大型企業+高度垂直整合+大量國內專業人員。
而現在正在變成:
地方政府+國際承包商+大量外包+跨國供應鏈+成本競爭。
這次亞運正好是一個實驗。
GL events 自己也把它描述成一個國際型 Event Delivery 模式。
問題是:
日本是否已經學會如何管理這種全球化、外包化的大型活動?
這可能比「法國公司辦不好」更重要。
二十二、因此,問題不可以完全歸罪於「法國公司」
目前證據最多只能支持:
GL events 的工作確實與這次亞運的部分場館與營運問題密切相關,而且內部資料顯示其工作曾出現延遲。
但是不能據此推出:
「所有問題都是 GL events 造成的。」
因為住宿、交通、代表團登記、餐飲、OCA、各國奧會等,都涉及不同責任鏈。
而且愛知縣議會資料顯示,日本組織委員會自己就是依照契約規則選擇 GL events 的。
所以真正的管理責任應該問:
誰選擇它?
誰設定合約?
誰監督它?
誰確認進度?
誰在開幕前知道問題?
誰有權要求更換分包商?
誰最後對運動員負責?
這才是成熟的問責方式。
二十三、甚至 GL events 自己的內部資料也值得注意
GL events 自己的 2025 Business Report 提到,日本市場受到大型國家級專案、成本及時間壓力,以及嚴格日本法規環境影響;公司在大阪萬博與愛知・名古屋亞運中採用了 DBO(Design-Build-Operate)及 Venue Operations Services 模式。
換句話說:
這並不是一家法國公司突然跑來日本第一次辦活動。
它其實已經深度進入日本大型活動市場。
因此,這次事件真正值得日本檢討的是:
日本的公共部門與大型活動組織,是否過度相信「把事情交給專業公司」就可以解決複雜問題?
答案恐怕是:
不能。
外包可以外包工作。
不能外包最終責任。
二十四、這次亞運真正暴露的是「協調能力危機」
如果一定要用一個概念概括,不會稱它為:
「日本不會辦亞運。」
而會稱它為:
「協調型國家」在大型外包專案中的失靈
日本非常擅長:
單一組織內部的精密作業。
例如:
新幹線。
汽車製造。
精密機械。
便利商店物流。
鐵路調度。
工廠生產。
但一個亞運不同。
它是一個:
跨政府+跨企業+跨國家+跨文化+跨城市+跨場館+跨承包商的超大型網路。
這種問題不只是:
meticulous execution
而需要:
meticulous integration
也就是:
不只是每一個零件做得很好,而是要讓所有零件彼此接得起來。
這次愛知・名古屋的問題,很可能就是:
單項專業很多,但整合能力不足。
二十五、回到最初提出的問題
日本與日本人給世界各國的原先美好印象是否受到傷害?
是受到傷害,但是「特定面向的聲譽受損」,而不是日本整體國家形象崩潰。
而且受到傷害最大的,恐怕不是:
「日本人有沒有禮貌。」
也不是:
「日本人有沒有秩序。」
真正受到打擊的是:
「把事情交給日本人,就會把細節處理好。」
這個長期建立的國際印象。
尤其對亞洲鄰國而言,這次韓國、印度等運動員和體育官員的公開批評,具有特殊意義。韓國奧會高層甚至公開要求道歉,印度運動員也直接把這次經驗描述為令人失望。
因此,這次亞運可能留下的真正歷史印象,不是:
「日本人突然變得不守秩序。」
而是:
「日本也開始遇到全球化大型專案最典型的問題:成本壓力、外包、分包、跨組織協調、責任分散,以及複雜系統管理失靈。」
這其實是一個比「法國公司把亞運搞砸」深得多的結論。
而且截至 2026 年 9 月 30 日,賽事尚未結束,仍要到 10 月 4 日才閉幕,因此現在還不能對整個亞運作最終歷史評價。
但截至目前,可以相當有把握地說:愛知・名古屋亞運已經成為日本大型國際活動史上一個值得深入研究的「管理失靈案例」。
尤其值得追問的,不是「日本為什麼不再 meticulous」,而是:
日本過去依賴的那套「細心、秩序、責任、垂直整合」的管理模式,在進入「國際化、外包化、成本化、網路化」的大型專案之後,是否已經不再足夠?
這才是這次亞運真正值得日本社會反思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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