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道德的人與不道德的社會》到國際關係：尼布爾思想是否能解釋今日世界？

 【丁連財的政治與國際關係評論】從《道德的人與不道德的社會》到國際關係：尼布爾思想是否能解釋今日世界？

美國著名神學家與公共知識分子萊因霍爾德．尼布爾（Reinhold Niebuhr）於1932年出版《道德的人與不道德的社會》（Moral Man and Immoral Society），原本是一本討論基督教倫理、政治與社會的著作。

然而，近百年來，這本書的影響早已超越神學領域，成為政治哲學、社會學以及國際關係的重要思想來源。許多國際關係學者甚至認為，尼布爾雖然不是政治學家，卻是古典現實主義（Classical Realism）的重要思想奠基者之一。

本書最著名的一個命題是：「個人可能具有道德，但群體往往缺乏道德。」

尼布爾認為，一個人可以富有同情心、良知、寬恕與犧牲精神；然而，一旦許多人組成政黨、階級、民族、企業或國家之後，群體的行為便容易受到權力、利益、恐懼、自我保護與集體自利的支配。因此，群體往往比個人更容易做出不道德的決策。

這個觀點雖然出自神學倫理，卻具有極高的普遍性，也因此能夠延伸至國際關係的研究。

從「道德的人」到「道德的國家」

如果將尼布爾的理論應用於國際政治，可以提出一個值得思考的新命題：

「道德的國家與不道德的國際社會」。

許多國家在國內可能奉行民主制度、法治精神、人權保障及社會福利，也努力建立公平正義的社會秩序。然而，當這些國家進入國際政治之後，其決策往往不再完全依循道德原則，而必須優先考慮國家利益、國家安全以及生存問題。

例如，美國長期倡導民主與自由，但在外交政策上也曾支持符合自身戰略利益的威權政府；歐洲國家重視人權，卻仍須兼顧能源安全與經濟利益；中國主張和平共處，但同時強調核心利益不可退讓；日本、韓國與臺灣都是民主國家，但面對國家安全威脅時，同樣必須將安全置於優先位置。

這並不一定代表這些國家虛偽，而是反映出國際政治本身存在特殊的運作邏輯。

國際社會沒有真正的「政府」

與國家內部最大的不同，在於國際社會缺乏一個具有最高權威的世界政府。

在一個國家內，人民若發生衝突，可以依靠法律、法院、警察與政府來維持秩序；但是在國際社會，各國彼此平等，沒有任何一個政府能夠真正命令所有國家。

因此，即使各國都希望和平，也無法完全相信其他國家一定會永遠維持和平。

正因如此，各國不得不發展軍事力量、建立同盟、爭取戰略優勢，以確保自身安全。這正是國際關係理論所說的「無政府狀態」（Anarchy）以及「安全困境」（Security Dilemma）。

從這個角度來看，尼布爾所說的「群體比個人更容易受到權力與利益支配」，便能夠合理解釋許多國際政治現象。

道德的人，也可能無法改變國際政治

尼布爾另一個重要啟示是，道德的個人並不一定能夠建立道德的集體。

許多外交官、國際組織官員、人道救援工作者，都可能懷抱崇高理想，希望促進和平與合作。然而，一旦代表自己的國家參與國際談判，就必須首先維護本國利益。

同樣地，聯合國、世界貿易組織等國際組織雖然以維護世界和平與合作為宗旨，但其決策仍受到各國利益、政治角力及大國競爭的影響。

因此，國際政治並非完全沒有道德，而是道德常常受到權力與利益的限制。

二十一世紀需要修正尼布爾嗎？

然而，若直接將1932年的理論套用到今日世界，也存在不足之處。

尼布爾生活的年代，世界仍以民族國家競爭為主，各國之間的經濟依存程度遠不如今日。

二十一世紀的國際社會已形成高度全球化的供應鏈。例如，美國高度依賴臺灣的先進半導體，也依賴韓國的記憶體；臺灣與韓國則依賴美國、歐洲及其他先進經濟體提供市場、技術與投資。各國彼此競爭，同時也彼此依賴。

此外，氣候變遷、全球疫情、能源安全、跨國犯罪（尤其是詐騙）、人工智慧治理等問題，也都不是任何一個國家可以單獨解決，而必須透過國際合作。

因此，今日的國際社會既存在激烈的權力競爭，也存在深刻的相互依賴。

這使得尼布爾的理論雖然仍然具有重要的解釋力，但已不能單獨解釋二十一世紀的國際政治。

結語：一個值得重新發展的命題

如果重新詮釋尼布爾的思想，可以提出一個更符合今日世界的新命題：

「道德的國家與不道德、互賴且無政府的國際社會。」

這個命題保留了尼布爾對權力、自利與集體行為的深刻洞察，同時也納入全球化、國際制度、供應鏈互賴以及科技合作等新現象。

換言之，今日的國際社會既不是完全依靠道德運作，也不是純粹弱肉強食的叢林，而是一個「權力競爭」與「相互依賴」並存的世界。

理解這種複雜性，或許正是重新閱讀《道德的人與不道德的社會》最大的價值，也是理解二十一世紀國際關係的重要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