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邁向新的分析架構──「總體國力競爭理論」的提出

 【丁連財的政治與國際關係評論】第七章 邁向新的分析架構──「總體國力競爭理論」的提出

一個新的問題正在出現

經過前面六章的討論，我們可以得到一個相當清楚的結論。

約翰．米爾斯海默（John J. Mearsheimer）告訴我們，大國競爭具有結構性的必然性。

格雷厄姆．艾利森（Graham Allison）提醒我們，霸權轉移可能使世界陷入「修昔底德陷阱」（Thucydides Trap）。

亨利．法雷爾（Henry Farrell）與亞伯拉罕．紐曼（Abraham L. Newman）指出，全球化形成的互賴網絡可以被武器化。

愛德華．魯特瓦克（Edward N. Luttwak）則預見，經濟將逐漸成為國家競爭的重要工具。

約瑟夫．奈伊（Joseph S. Nye Jr.）則重新定義了權力，使國際關係研究不再只侷限於軍事力量。

這些理論至今仍然具有高度價值。

然而，如果我們把它們放在一起，便會發現一個共同現象：

每一位學者都成功解釋了一部分世界，卻沒有任何一套理論能完整說明今日國際競爭的全部樣貌。

原因並不是這些理論錯誤，而是世界再次改變了。

二十一世紀的大國競爭，不再是單一力量的競爭

十九世紀的大國，比較的是殖民地、人口與工業生產。

二十世紀的大國，比較的是軍事力量、核武數量與意識形態。

然而，二十一世紀的大國競爭，已經呈現完全不同的面貌。

今天，一個國家的競爭力，不再由單一指標決定。

軍事仍然重要，但沒有先進晶片，現代武器便難以維持優勢。

經濟仍然重要，但沒有科技創新，經濟成長終將失去動力。

科技仍然重要，但沒有教育與人才，也無法持續創新。

企業十分重要，但若缺乏金融支持、法律制度及國家戰略，企業也難以維持全球競爭力。

換句話說，今天真正競爭的，不再只是某一項能力，而是整個國家體系的整合能力。

國力開始形成一個相互依存的系統

傳統國際關係研究，常把國家能力區分為不同領域。

例如：

軍事歸國防研究。

科技歸科技政策。

經濟歸經濟學。

外交歸外交學。

教育歸教育政策。

企業歸管理學。

這種分工有助於深入研究個別問題。

但今天最大的挑戰，正是這些領域彼此之間已經難以分割。

例如，一枚先進晶片的誕生，需要基礎科學研究、半導體製造、高等教育、工程人才、企業投資、金融市場、智慧財產權制度，以及政府產業政策共同支撐。

其中任何一環出現重大缺口，都可能削弱整體競爭力。

因此，國力已經不是各項能力的簡單相加，而是一個高度整合、彼此依存的系統。

「總體國力競爭」的基本概念

基於上述觀察，本文嘗試提出一個分析架構，可稱為**「總體國力競爭理論」（Theory of Comprehensive National Competition）**。

這一架構的核心主張是：

二十一世紀的大國競爭，不再只是軍事、經濟或科技等單一領域的競爭，而是整個國家動員、整合與運用各種資源的能力競爭。

因此，一個國家的競爭力，至少包括下列幾個彼此密切連結的面向：

第一，是政治治理能力。

政府能否制定長期政策、有效執行決策、維持社會信任，將直接影響國家競爭力。

第二，是經濟與金融能力。

包括產業結構、資本市場、貨幣信用、金融穩定與資源配置能力。

第三，是科技與創新能力。

包括基礎研究、應用科技、人工智慧、半導體、生物科技、量子科技及研發投入。

第四，是產業與供應鏈能力。

不只是擁有工廠，而是能否建立完整、具有韌性的產業生態系。

第五，是教育與人才能力。

人才是創新的來源，也是國家競爭最根本的資源。

第六，是外交與國際合作能力。

今天沒有任何一個國家能完全自給自足，建立可靠的盟友與合作夥伴，已成為國家實力的重要組成部分。

第七，是軍事與國防能力。

軍事仍然是保障國家安全的最後支柱，但它已不再是唯一支柱。

第八，是文化、制度與社會凝聚力。

一個社會是否具有共同目標、制度信任及文化吸引力，也將影響其長期競爭能力。

這些面向彼此互相支援，也互相制約。任何一項能力長期落後，都可能影響整體國力。

「總體國力競爭」不是「總體戰」

有人可能會問：

這是否只是把「總體戰」（Total War）換了一個名稱？

答案是否定的。

二十世紀的總體戰，是戰爭狀態下的全面動員。

國家把工廠、交通、金融、糧食與人民全部投入戰爭。

而本文提出的「總體國力競爭」，則主要發生於和平時期。

各國並未全面開戰。但是，各國幾乎每天都在科技、產業、金融、外交、教育及供應鏈等領域持續競爭。

因此，它更像是一場沒有全面戰爭的長期國力競賽。

競爭不是短跑，而是馬拉松。

比的不是某一次勝負，而是誰能在十年、二十年，甚至半個世紀內維持整體優勢。

一個值得注意的新現象：國家與企業的界線正在改變

二十一世紀還有一項值得重視的新變化。

過去，國際關係研究主要以國家作為分析單位。

企業只是經濟活動的參與者。

然而今天，全球頂尖科技企業已經深刻影響國際政治。

半導體企業、人工智慧企業、雲端運算企業、衛星通訊企業，都可能左右一國的科技能力與國際影響力。

企業仍然不是國家。但企業已經成為國家競爭能力的重要組成部分。

因此，未來研究國際關係時，也必須把企業、科研機構、大學及金融市場納入分析，而不能再只觀察政府與軍隊。

本章小結：建立理解二十一世紀的新視角

如果說前面的各種理論，是理解二十世紀與二十一世紀初的重要工具，那麼本文提出的「總體國力競爭理論」，則希望提供一個更符合當前世界的新分析架構。

它並不否定現實主義，也不否定自由制度主義，更不否定軟實力、地緣經濟學或武器化互賴。

相反地，它試圖把這些理論放進同一個更大的框架之中。

因為今天真正的競爭，已經不是軍事對軍事、經濟對經濟，而是整個國家體系對整個國家體系的競爭。

理解了這一點，我們才能真正理解當前國際局勢，也才能理解為何各國同時投入半導體、人工智慧、教育、供應鏈、能源安全、金融體系與國防建設。

它們看似分屬不同領域，其實都服務於同一個目標：提升國家在長期國際競爭中的整體實力與戰略韌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