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權力已經改變──約瑟夫．奈伊與二十一世紀國家力量的新內涵

 【丁連財的政治與國際關係評論】第六章 權力已經改變──約瑟夫．奈伊與二十一世紀國家力量的新內涵

什麼是權力？

如果有人問：「世界上最有權力的國家是哪一個？」

許多人會回答：「美國。」

接著再問：「為什麼？」

答案往往包括：

因為擁有最強大的軍隊。

因為擁有最大的經濟規模。

因為擁有最多航空母艦。

因為美元（United States Dollar, USD）是全球主要儲備貨幣。

因為科技領先世界。

這些答案都沒有錯，但它們其實反映了一個更根本的問題：

到底什麼才是國家權力（National Power）？

在二十世紀以前，人們對權力的理解相對簡單。

權力，就是軍隊。

就是武器。

就是領土。

就是人口。

就是工業生產能力。

因此，國際政治長期以來都把「硬實力」（Hard Power）視為衡量國力的主要標準。

然而，美國政治學者約瑟夫．奈伊卻認為，這樣的理解已經不足。

奈伊最大的貢獻：權力不只是強迫

1990年，奈伊出版《註定領導：美國權力本質的變遷》（Bound to Lead: The Changing Nature of American Power）。

當時，許多人認為美國正逐漸衰落，日本即將成為新的經濟霸權。

奈伊卻提出一個全新的觀點。

他認為，一個國家能夠影響別人，不一定要靠武力。

也可以讓別人願意跟隨自己。

於是，他提出後來聞名世界的概念：

軟實力（Soft Power）。

奈伊對軟實力的定義十分簡潔：

讓別人願意接受你的價值、文化與制度，而不是被迫接受。

換句話說，真正強大的國家，不只是讓別人害怕自己。

更重要的是，讓別人願意相信自己。

美國為何長期擁有軟實力？

奈伊認為，美國之所以長期具有全球影響力，不只是因為軍事與經濟。

更因為它擁有許多其他國家希望學習的事物。

例如：

自由民主制度。

世界一流的大學。

創新能力。

電影與流行文化。

全球企業。

學術研究。

科技發明。

國際媒體。

這些力量，不需要飛彈。

也不需要航空母艦。

卻能深刻影響世界。

例如，美國的大學吸引世界各國優秀人才。

許多年輕人希望進入哈佛大學（Harvard University）、麻省理工學院（Massachusetts Institute of Technology, MIT）、史丹佛大學（Stanford University）深造。

畢業後，他們不只是帶回知識，也可能帶回對美國制度、文化及創新精神的認同。

這就是軟實力。

奈伊後來提出「巧實力」

然而，奈伊也發現，只依靠軟實力並不足夠。因此，他又提出：巧實力（Smart Power）。

所謂巧實力，就是：同時善用硬實力與軟實力。

例如：

當國家安全受到威脅時，需要軍事力量。

但建立長期國際信任，則需要文化、教育、外交及制度吸引力。

真正成功的大國，不是只依賴武力。

也不是只依賴文化。

而是知道何時使用哪一種力量。

但是，二十一世紀出現了奈伊沒有預見的新權力

奈伊提出軟實力時，是1990年代。

當時沒有智慧型手機。

沒有生成式人工智慧（Generative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沒有大型語言模型（Large Language Models）。

沒有社群媒體今天這樣的影響力。

沒有全球雲端運算。

沒有算力競賽。

更沒有今天的晶片戰。

因此，今天的世界已經出現一種奈伊當年沒有充分討論的新權力。

例如：

控制高階晶片。

控制人工智慧模型。

控制作業系統。

控制全球定位衛星。

控制雲端服務。

控制資料中心。

控制海底光纖電纜。

控制全球數位支付。

這些能力，很難歸類為硬實力。

因為它們不是軍隊。

卻又不像軟實力。

因為它們並不是文化吸引力。

它們介於兩者之間。

卻又同時影響兩者。

科技開始成為新的權力來源

以人工智慧為例。

今天，各國競爭的不只是演算法。

而是：

誰擁有最多高階晶片？

誰擁有最多算力？

誰擁有最多高品質資料？

誰擁有最多人工智慧人才？

誰擁有最完整的創新生態系？

因此，一家科技公司的能力，甚至可能影響整個國家的國際地位。

例如，美國之所以仍然保持科技領先，不只是因為政府。更因為擁有完整的大學、研究機構、創業文化、風險投資、高科技企業及全球人才。

中國則透過長期國家投資，希望建立屬於自己的完整科技體系。

這些競爭，已經超越奈伊當年提出的權力分類。

從硬實力、軟實力走向「科技實力」

因此，本文認為：今天應重新理解國家權力。

第一層，是軍事力量。

第二層，是文化吸引力。

第三層，則是科技能力。

然而，科技能力本身並不是單一技術。

它包括：

基礎科學研究。

教育制度。

人才培養。

半導體能力。

人工智慧能力。

資料治理。

企業創新。

金融支持。

法律制度。

智慧財產權保護。

以及將創新快速轉化為產業競爭力的能力。

這些共同形成一個新的權力來源。

它既不同於奈伊所說的硬實力，也不同於軟實力。

它是一種以科技、生態系與創新能力為核心的新型國家力量。

奈伊最大的啟發

儘管如此，我們不能因此否定奈伊的重要性。

相反地，他最大的貢獻，是讓國際關係研究者開始重新思考：

權力究竟是什麼？

如果沒有奈伊提出軟實力，今天我們可能仍然只用坦克、飛機與飛彈衡量國力。

然而，奈伊開啟了重新定義權力的大門。

只是，二十一世紀的新科技革命，使我們不得不繼續向前。

今天的國際競爭，已經不只是軍事競爭，也不只是文化競爭，而是軍事、科技、經濟、金融、制度、人才、創新、企業及資訊能力相互交織的競爭。

本章小結：權力的定義，必須再次改寫

米爾斯海默告訴我們，大國必然競爭。

艾利森提醒我們，大國競爭可能走向戰爭。

法雷爾與紐曼指出，全球化可以被武器化。

魯特瓦克說明，經濟已成為新的戰場。

奈伊則讓我們理解，權力不只是武力，也包括吸引力。

然而，當我們把這五位重要學者放在一起時，也會發現一個共同現象：

每一位都抓住了二十一世紀的一部分真相，但沒有任何一位能完整解釋今日世界。

原因並不是他們的理論錯誤，而是今日國際政治已經進入一個更高層次的競爭型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