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全球化沒有終結，而是變成武器──亨利．法雷爾與亞伯拉罕．紐曼的「武器化互賴」

 【丁連財的政治與國際關係評論】第四章 全球化沒有終結，而是變成武器──亨利．法雷爾與亞伯拉罕．紐曼的「武器化互賴」

冷戰結束後最大的誤判

二十世紀最後十年，世界瀰漫著一股前所未有的樂觀氣氛。

蘇聯解體，柏林圍牆倒塌，世界貿易組織（World Trade Organization, WTO）成立，跨國企業迅速擴張，網際網路（Internet）開始普及。許多政治人物、企業家與學者相信，人類已經進入一個新的全球化時代。

當時最流行的一個觀點是：經濟互賴越深，戰爭就越不可能發生。

理由十分簡單。

如果兩國每年有數千億美元的貿易往來，彼此企業相互投資，供應鏈密不可分，那麼任何一場戰爭都將使雙方蒙受巨大損失。因此，各國將更傾向合作，而不是對抗。

這種觀點，不僅影響國際關係學界，也深深影響許多國家的外交政策。

美國支持中國加入世界貿易組織，希望中國在全球化過程中逐漸融入自由市場秩序；歐洲相信能源合作可以建立長期和平，因此增加對俄羅斯天然氣的依賴；跨國企業則追求最低成本與最高效率，把工廠設在最具競爭力的地區，形成橫跨全球的生產網絡。

然而，二十一世紀的發展卻證明，這項假設只說對了一半。

經濟互賴確實加深了。

全球供應鏈確實形成了。

但是，世界並沒有因此變得更加和平。

相反地，互相依賴反而成為新的競爭工具。

「武器化互賴」：全球化的另一面

2019年，美國政治學者亨利．法雷爾（Henry Farrell）與亞伯拉罕．紐曼（Abraham L. Newman）在國際關係頂尖期刊《國際安全》（International Security）發表〈武器化互賴：全球經濟網絡如何塑造國家脅迫〉（"Weaponized Interdependence: How Global Economic Networks Shape State Coercion"）一文，提出了一個震撼國際關係學界的新概念。

他們指出，全球化並沒有消除權力政治。它只是改變了權力政治的形式。

在高度全球化的世界裡，各國並不是平均互相依賴。

真正重要的是：誰控制全球網絡的關鍵節點（Network Hubs）。

如果一個國家掌握金融、科技、通訊或物流的重要節點，它便可能利用這種地位，影響甚至限制其他國家的行動。

換句話說，互賴本身，就可能成為一種武器。

金融可以變成武器

最明顯的例子，就是美元（United States Dollar, USD）與全球金融體系。

二次世界大戰後，美元逐漸成為全球最重要的國際儲備貨幣。

大量國際貿易以美元結算，全球主要銀行透過美元清算系統完成交易。

這使美國不只是世界最大的經濟體，也成為全球金融網絡最重要的節點。

因此，美國可以利用金融制裁（Financial Sanctions），限制特定國家或企業進入國際金融體系。

俄羅斯在烏俄戰爭後遭受金融制裁，就是最典型的案例。

過去，金融被認為只是經濟工具。今天，它同時也是外交工具，更是戰略工具。

科技也可以變成武器

真正改變世界的，則是半導體。

過去，人們認為晶片只是電子產品的零件。

今天，高階晶片卻成為國家競爭最重要的戰略資源之一。

人工智慧需要大量高效能晶片。

超級電腦需要高階處理器。

先進武器需要高性能半導體。

衛星、雷達、飛彈、防空系統，都高度依賴晶片。

因此，美國開始限制中國取得高階人工智慧晶片、先進製程設備及電子設計自動化（Electronic Design Automation, EDA）軟體。

這不是一般商業競爭。

而是利用全球科技供應鏈中的關鍵節點，影響另一個國家的科技發展。

法雷爾與紐曼所說的「武器化互賴」，在這裡獲得了最鮮明的印證。

供應鏈也成為新的戰略資源

過去，企業管理最重要的目標，是降低成本。

今天，各國政府更重視的是降低風險。

美國推動「友岸外包」（Friend-shoring）、「近岸外包」（Near-shoring）與「去風險化」（De-risking），目的並不是放棄全球化，而是重新安排全球化。

例如，美國希望先進晶片更多在美國、日本及盟邦生產，而不是集中於潛在風險較高的地區。

歐洲則開始降低對俄羅斯能源的依賴。

日本積極分散重要原料來源。

中國則努力建立自主半導體、高端製造及完整工業供應鏈。

這些措施都說明了一件事：供應鏈已經由企業管理問題，提升為國家安全問題。

法雷爾與紐曼的重要貢獻

法雷爾與紐曼最大的貢獻，不只是提出一個新名詞。

他們修正了冷戰後一項重要的迷思。

全球化沒有終結。

全球化也沒有失敗。

真正改變的是，各國開始利用全球化追求國家利益。

因此，互賴不一定帶來和平。

互賴也可能帶來控制。

供應鏈不一定帶來合作。

供應鏈也可能帶來依賴。

科技不一定帶來繁榮。

科技也可能帶來競爭。

全球化並未消失，而是從一種經濟現象，逐漸演變成國際政治的重要工具。

但是，「武器化互賴」仍然無法完全解釋今天的世界

然而，法雷爾與紐曼的理論仍有其侷限。

他們主要分析的是：互賴如何成為武器。

但是，今天的大國競爭已經不只是利用既有互賴。

各國更積極建立新的競爭能力。

美國推動《晶片與科學法案》（CHIPS and Science Act），希望重建本土半導體製造能力。

中國投入龐大資源發展人工智慧、先進晶片、高端工具機及自主創新。

歐盟提出《歐洲晶片法案》（European Chips Act），希望提升半導體自主能力。

日本重新扶植半導體產業。

韓國持續加碼記憶體與晶圓代工。

換句話說，今天的大國不只是「利用全球化」，更是在重新塑造全球化。

競爭的焦點，也逐漸由控制既有網絡，轉向建立未來的科技生態系、產業生態系與創新生態系。

本章小結：全球化沒有結束，而是進入競爭的新階段

法雷爾與紐曼的重要性，在於提醒我們：

全球化不是和平的保證，而是一種權力結構。

誰掌握全球網絡的重要節點，誰就可能擁有更大的國際影響力。

然而，二十一世紀的大國競爭，已經比「武器化互賴」更進一步。

今天，各國真正競爭的，不只是如何利用全球化，而是如何建立更完整的國家科技能力、產業能力與創新能力。

換句話說，競爭的核心，已經不只是「控制網絡」，而是「建構國力」。